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榻上人翻了个身,被外头鸡鸣狗吠的声音吵醒了,天可怜见,好不容易睡个懒觉。
魏婧翻身拿枕头捂住耳朵,挣扎半晌,终于盯着鸡窝头睁开眼。入目是做工考究的屋顶,和军营里透光的白帐子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异常熟悉。
恍若这六年只是做了个梦,梦醒了,她还在京都卫府,师父师娘和六位师兄都在,没有滑台之战,也没有去岁魏军犯关。
睁着眼想了会,魏婧爬起来,昨夜一群人喝酒闹到晚上的事还历历在目,丁六最高兴,他长这么大还没来过京都,闹闹腾腾的喝晕过去,还是薛炀把人抗走的,至于老郭,要不是看在他重伤的份上,昨晚上不醉不归也得有他一份。
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正正大光明灌老郭酒了,这丫的身上又带着伤,魏婧撇撇嘴,什么叫错失良机,这就叫错失良机!
放纵是有后果的,放纵一夜的后果就是头晕脑胀,魏婧顶着爆炸鸡窝头一脸肾虚样儿晃到铜镜前,搭眼一瞧险些给自己吓一哆嗦。只见铜镜里的人白生生的脸上挂着俩黑眼圈,活像捉了一整晚的耗子,头发乱七八糟,衣领七歪八斜。
魏婧冲镜子比了个中指,镜子里的人也冲她比个中指。魏婧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冲着这股不能被鄙视的自尊心,魏婧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冲澡换衣,抚平了鸡窝头发,利利索索绑了个马尾,发冠一戴,臂缚一系,长靿靴一蹬,出门又是个闪闪发光、英明在外、人模狗样的魏将军!
然而这英姿勃发的英姿出门卡了一下,万丈光芒跌到地上,魏婧扒着门框看这位抢了她光环的财神爷,记得这位财神爷昨晚喝的也不少,然而此刻面白无暇、唇红齿白,比她还人模狗样,穿一身霜白袍子,手里捏把扇子,出门就是上到六十、下到十六岁姑娘眼里的香饽饽。
魏婧扯了扯嘴角,“哟?起这么早啊?”
财神爷偏下头,折扇指指天,“不早,日上三竿了。”
魏婧心虚一下,随即理直气壮直起腰,这一路好不容易颠簸到了京都,她多睡会怎么?天又塌不下来。
薛缙折扇半开,遮住下半张脸,双肩微抖,魏婧眯眼一看,都不用把这厮扇子扯下来,他铁定又在笑。
“哎呦喂祖宗哎!”斜刺里矫健的胖子健步如飞,眼看以一个能把她重伤的吨位撞过来,魏婧立马抬手飞快后退,“停停停!”胖子堪堪刹在散步开外,因着惯性险些一头栽地上。
“钱伯,怎么见着我这么高兴?昂?咱们昨儿个不是见过了吗?”魏婧打个哈欠,朝钱伯一摆手,“春困秋乏的,我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钱伯一把捞住魏婧胳膊,这会喘过气来,终于逮着机会劈里啪啦一顿输出,“哎呦喂祖宗!您可别睡了,天塌了啊!”
钱伯三十岁出头,长的白白胖胖,穿一身褐色缎子,直观看去跟土豆差不多。钱伯虽胖但跑起来丁六怕是都追不上,此刻身子一扭,灵活的拽着魏婧往前冲。
魏婧不设防一声踉跄,在风中脸歪鼻子斜的冲钱伯嚷:“到底什么事?!钱伯!”
钱伯一路薅着魏婧到前院主厅,魏婧搭眼看见外头两个小太监,顿时明了,“宫里来人了?”
土豆用力一点头,压低声音道:“但少帝吩咐,不让打搅。几位公公来了有小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三盏了...奇怪这几位公公从一进门来面色就不大好呢...”
说话功夫,门外两个小太监已经盛情款款迎了上来,魏婧利索身后把土豆往后一推,鞋跟一转,满面春风:“哟?福公公?”
来人正是少帝陈旭身边的陈福,此刻呵腰脸上堆着笑,“咱家先给魏将军问安啦。”
“福公公有话直说,这么折煞我做什么?”魏婧虚抬胳膊,点到为止。她跟宫里的人没那么熟,跟这位大福公公更没什么交集。不仅不熟,八成还结了梁子。
那位监军太监陈僚可是这位大福公公正儿八经的干儿子,早先陈僚死在军营,这事可还没完呢。魏婧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把杂七杂八的关系过了一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怕什么?她现在仇家满天飞,杀她都得拿号排队呢。
果然福公公脸色稍变,“看见魏将军,咱家就想起来那个不争气的干儿子,去了军营没少给魏将军添麻烦吧?也怪他命不好,死在了魏兵刀下,不过也得感谢魏将军对他的照顾了。”
魏婧脑海里一晃而过陈僚的死相,接着陈福的话音,“哪里哪里,都是军营失职,没保护好陈公公性命,福公公这把年纪没了干儿子,是在下的不是。”
陈福略一摆手,“都是他的命,再说替陛下和朝廷办事,死了也是他的福气。”
太监不男不女的嗓音听着古怪,说这话就更显的古怪。好像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什么阿猫阿狗不值钱的玩意。
“得了,”陈福又笑起来,“咱家过来是少帝旨意,请魏将军进宫说话呢。”
魏婧没什么疑惑的点头,“好,我这就——”
“对了魏将军,听说大魏破阵子叛逃,陛下请薛公子一道去呢。”
魏婧挑眉,朝钱伯一招手,“知道了,钱伯!送公公出门。”
魏婧目送三个公公转过拐角,扭头碰上薛缙,后者慢悠悠从假山后边出来,不出意外是全听见了,魏婧蹙着眉尖打趣:“薛公子,哪有偷听人讲话的?”
“我哪有偷听,是你们嗓门太大,声音自己跑进我耳朵的,要怪也怪不了我。”
“好好好,你说得对。”魏婧懒得争辩,“陛下让你进宫,我现在打死你还来得及吗?”
魏婧一早没透露过薛缙薛炀的身份,知道的只有身边几个人,但陈璞消息灵通,估计他们还没进城,就已经知道随行之人都有哪些了。这种行踪被人掌握以至于有种时刻被偷窥的滋味并不好受,但魏婧也只是皱了下眉。
“来不及了,或许能赶上替我收尸。”
话音落,二人相视一笑,魏婧长叹一声,“想想那个刺杀你的倒霉暗卫死了的事该怎么糊弄过去吧。”
薛缙表示很无奈,那哥们的尸体现在估计都烂了。
魏婧以为陈璞会对薛缙的身份有意见,毕竟留下的两个暗卫想趁机刺杀薛缙是事实,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陈璞并没有对薛缙表示出恶意,甚至出奇的彬彬有礼,以至于魏婧暗叹自己多心,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陈璞,虽几年没见,但心性不会差到哪去。
“阿婧,晚膳留下来一道吃吧。”
偌大宫殿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好像隔着天堑,魏婧低头喝茶。听见空飘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只点头应了句好。
陈璞又问薛缙:“薛公子虽是大魏人,但投靠我朝又破敌有功,不如擢升——”
“不必。”薛缙那张俊俏的脸笑起来,什么金银赏赐功名利禄一概不要,这约莫是第一个敢当面拒绝少帝赏赐的人,“在下只是个闲人散客,私下跟着魏将军而已,什么功什么劳的尽数算在魏将军身上。”
陈璞目光在魏婧和薛缙身上转了下,不见魏婧反对,古怪笑了下,“好。”
三人各有各的计较,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连魏婧对着满盘珍馐都没了胃口,薛缙隔空对了下她的眼神,看出点无奈无聊,起身连铺垫都没说,径自道:“天色不早,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告辞。”
薛缙探手捉了魏婧手腕,离开的背影堪称从容不迫。大殿里头立在一边充当空气的陈福公公大概头一次见着这么嚣张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惶恐觑向少帝脸色。“这...”
陈璞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妨。”
大殿台阶虚高一截,走惯了军营的平地一下子面对阶阶槛槛,魏婧不设防脚下一空,整身朝前栽去。
薛缙眼疾手快捉住手腕,拿折扇的手揽住后腰,二人齐齐往后踉跄几步才停稳。
薛缙眯着眼弯腰笑:“魏将军这么着急投怀送抱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们回家也能做。”
好看的白瓷般细腻质地的脸近在眼前,几乎鼻尖相贴,魏婧甚至可以看见他眼底自己小小的倒影,像浸在湖里,风过漾起细波。
财神爷又不做人了,仗着自己的好皮囊肆无忌惮在宫里也敢勾搭人。
魏婧冷笑声,一拳砸在薛缙小腹上,不轻不重赏了他一拳,“我投怀你妹!”
财神爷登时踉跄后退,短短瞬息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为可怜,“妹妹没有,不争气的弟弟倒是有一个,魏将军要是想要的话,我当嫁妆带过去?”
“少贫嘴。”
薛缙乖乖闭嘴,眼睛黏在魏婧身上怎么也挪不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幽暗的环境太滋生人心底的欲念,还是今天少帝一口一个阿婧喊得他心里不痛快,总之,他想立刻确认一件事。
魏婧生怕路上出现个坑坑洼洼的谋害她,全程都在看路,听见薛缙嗓子眼里咕哝一声,也没听清是什么,刚扭头眼前一花,面前一张模糊的放大的俊脸。
“你——”
剩下的话尽数被堵了回去,滚烫的唇压着双唇碾磨,敏感的神经几乎瞬间游走到四肢百骇,再瞬间回笼到大脑,爆出绚丽盛大的火树银花。
魏婧一时间忘了反应,直到舌尖触碰,敏感撩拨起急促的呼吸,她下意识出拳,却在下一刻被掌心包裹,被某人不要脸的带去自己后腰,近乎贴的更近。
缠吻愈急,魏婧探手拧住他后腰上的软肉,薛缙陡不妨一声嘶气,压着声音在她耳边抱怨:“啊...别掐...疼...”
“什么人在哪?!”
斜刺里不知什么人打着灯笼站在不远处,正探手往这眺望。魏婧正要抬脚,猝不妨被薛缙往里一带,脊背压在假山上,口鼻被掌心轻捂住。
“嘘...”薛缙几乎用气音问:“你知不知宫里的太监宫女私会被发现是什么罪名?”
魏婧脑袋顶上蹦出仨问号,心说你演戏是不是太沉浸了?咱们不是太监宫女。
不知是不是猜出她的心声,薛缙挤眉弄眼的笑道:“被人发现么?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我带着嫁妆嫁给你,那你呢?魏将军愿意娶我吗?”
脚步声渐近,刚才那个出声的宫女没走。魏婧心说自己这是犯了什么邪?早就该大大方方的出去,现在这么躲躲藏藏的到好像真有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