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雪化,冰面消融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黄河北岸魏军营帐只剩一片兵荒马乱后的灰烬,南岸金墉城里的枯树抽条发芽,枯败了一整个秋冬的地界渐渐有了丝明媚的生机力。
柔软的草地里坐着躺着的兵士神情放松,或低声跟身边人说话,或瞧一眼多久都没好好看过的天。
窄路上来来回回端药递饭的伙头兵吆喝着挨个发饭,横七竖八摊在路上的长腿稀稀拉拉收了回去。枝头鸟声不断。
魏婧探头朝丁六勾勾手指,压低声音问:“城里新开了一家馆子,去不去?”
丁六眼神一亮,下一瞬又生生掐住心里刚刚油然而起的念头,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魏将您身上有伤呢!”
“破皮伤怕什么?”
在魏婧看来,只要不是什么贯穿内脏、骨头全碎半瘫全瘫,只要能醒那就是破皮伤。
丁六捂着脑袋,哼哼道:“郑叔要是知道你喝酒耽误养伤,保准要凶我。”
郑叔——军营里的老郎中,虽说缝伤的手艺不咋地,但药到病除,连郭盛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都能再捞出来,老郎中说忌口那就是忌口,但魏婧是常年惯犯,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咱们偷偷去,再说了伤养慢点就慢点,反正魏军都撤了,嗯?”魏婧单手勾着丁六的肩,循循善诱,“我可是听说了,那家的酒菜特别好吃。”
丁六扯出个笑,“您在军营又是听谁说的?”
“别管,我自有渠道。”
不知是魏婧说的有道理还是那家新馆子的酒菜太诱人,丁六被说动了心,俩人偷偷摸摸出了军营。
“就咱俩?魏将你不带薛兄祝大哥他们?”
魏婧有点心虚,本来大家都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是祝平做事一板一眼,他要是跟老郑告状,那自己岂不是再不能出来了?薛缙只怕更过分。
所以思来想去,魏婧轻咳一声,“六啊,咱俩什么交情?嗯?当初说好了请你吃酒哪能带上别人?”
丁六感动到热泪盈眶,咬着袖子嘤嘤嘤:“我就知道魏将对我最好了!”
“那是!”魏婧说完又摸摸鼻子,心说都这么多年了,养的丁六还是这么单纯好骗。
啧,也不知道随了谁。
魏婧有点嫌弃。
小半个时辰后,俩人吃得肚皮圆圆,魏婧姿态放松靠着椅背,嘴里含着酒打转,觉得今天活得真他妈的爽。
去他大爷的大魏,去他大爷的守城。人生这么美好,时间就是要浪费在这种地方啊。
丁六喝的晕,主要被魏婧多灌了几杯,这会儿人有点不清醒,见魏婧瘫在四方软椅上像是要瘫到地老天荒,气质很迷。
人就是这么复杂,很难想象两种背道而驰的气质居然能同时杂糅在一个人身上,收放自如,给人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丁六咽咽口水,私心觉得现在不应该开口说话打破这种氛围。但总有没眼色的,有人端着酒壶敲门进来,不是普通的跑堂小厮,而是两个抹了脂粉的——男人。
新馆子叫楚玉馆,丁六进来前吐槽过,一家酒楼不叫什么聚满楼什么x记菜馆,叫什么楚玉馆,拽的什么文邹邹的名儿?
但瞧见进来的两个男侍,他好像有点懂了。丁六压着声,“魏将?咱们来的是正经地方吗?”
天色有点晚了,四里街上亮起灯笼,光晕漫上二楼,朦胧模糊的人声喧嚣也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魏婧支着脑门,不知是不是醉了,状态处于要醒不醒之间,慢吞吞抬眼的功夫嗅见一股说不上来什么味的擦油香,拧眉偏了下头,紧接着胳膊就被人碰了一下,“客官醉了么?”
魏婧懒着腰撩开眼皮,看见一左一右两个半蹲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的男倌,有点明白丁六问的那句话的意思了。
这楚玉馆好像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魏婧大爷似的心安理得,连跷着腿的姿势都没变,“醉什么呢?”她抬抬下巴,眼神示意:“倒酒。”
魏婧不笑的时候面冷,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两个男侍本来还有点怕,这会见人眉眼浸着迷离醉意,模样出众性格也好,手下勤快着端酒喂人。
另个男倌看见丁六,正要凑上前,丁六当即脸色一变,把人叉出三里外,大叫一声捂住胸口,“我、我不好男色!”
眼看着男倌的身子都快贴上去了,丁六忽然有点后怕,他怕大房、啊呸!怕薛兄知道会削了他的脑袋!蹭一顿酒菜还要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也忒他妈坑人了!
丁六嘤嘤哭:“魏将,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魏婧还没说话,两个男倌一个喂酒,一个捏肩。喂酒那个笑了笑,柔声细语的,笑得丁六头皮一麻。“天色晚了,不如留在馆子里,让咱们好好照顾照顾女郎。”
魏婧撑着脑袋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脑门子‘突突’的疼,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但睁眼看见嘴边的酒时下意识往外推了推。
喂酒那个脸上显而易见的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楚玉馆虽说新开张,但馆里的男侍个个相貌不俗,比起伺候那些好男色的富商老爷,他们更喜欢来这的女人,更何况还是这样姿容不俗气质脱俗的女子。
魏婧只觉脑门子突突的胀疼,手指点了下那个男侍的肩,示意他起开,没想到那个端酒的男侍会错了意,仰面就要亲来,魏婧下意识偏了下头。
丁六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当场石化。他敢保证,要是薛兄知道魏将在这清白不保,不止会削了他的脑袋,还是剥了他的皮!
“砰!”一声屋门被迫大敞,薛缙收回脚一眼看见背对他的魏婧,以及一前一后的两个男人。
尤其是面前那个男人,趴在魏婧腿上姿势亲昵。薛缙血压当场飙到二百五,紧绷的弦‘啪’一下断了。
空气陡然压缩到极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猝然引爆,把他们在场所有人炸的灰都不剩。
丁六软着双腿,“薛薛薛兄?”
薛兄怎么在这?啊?有没有人告诉他?如果让他再选一次的话,他打死都不会跟着魏婧过来!短短一瞬,丁六脑子里闪现一百零八种死亡方式。
“啪嗒”一下,软着腿跪下了。
薛缙压根没顾得上丁六,踹开门扫了一眼意识明显不清醒的魏婧,冷湛的眼神落在两个男侍身上,冷漠的像是在看死人。
“动哪了?”
只要人没傻,多半还是能看出这情况的,端酒的男侍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骇人的目光,微微打着哆嗦,“没...只喂了酒...”
“哦?”薛缙垂着眼,手边折扇半开,睨下来的目光冷漠平静,但如果魏婧这时候睁眼看一眼,必定知道薛缙想杀人了,冷静总在爆发的前一刻。“用嘴喂的吗?”
男倌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没有,我们才进来没多久...”
折扇半遮下颌,那眼神像是能吃人,“那就滚,再动手动脚我扒了你的皮。”
两个男倌屁滚尿流爬出来,身后跟着软了腿的丁六。
屋内薛缙硬生生压着砸翻这家馆子的冲动,捏着的酒盏“咔擦”成了碎片。偏某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像是生了一场只有他知道的闷气。
“魏婧,醒醒。”
说来奇怪,以魏婧千杯不醉的酒量,居然喝了一坛就晕了神。她迷散着睁开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薛缙?你怎么——”
下巴叫人一掐,头微微扬起,剩下的话滑溜咽到了肚子里。薛缙眼眶红红,质问魏婧像质问上了床又不负责任的渣男,“魏婧,你都背着我做了什么?!”
魏婧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嗡嗡作响,这酒喝着头疼,八成是劣质酒。
然而面前这人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叨逼叨叨逼叨个没完没了,又吵又闹句句控诉,魏婧脑瓜子嗡嗡的更厉害了,探手一勾,吧唧亲了上去。
那一瞬时空都安静了,薛缙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砰几欲震透耳膜的心跳声,她果然喜欢他对不对?她心里果然有他!
“魏婧?魏婧?”
魏婧觉得耳边刚消停了一会,有人狗狗似的在她颈窝里拱了拱,毛茸茸的头发贴着肌肤发痒,薛缙抵着人□□,尝到她嘴里的酒,咂摸出一点不对劲。
“这种馆子里的酒都敢喝,幸好只是无伤大雅的药,要是换了什么烈性药...”后果不敢想。
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魏婧贴着薛缙侧颈贪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右卫军食帐子里哪个不是我的眼线?魏将军特意问了他们金墉城内的酒楼饭庄,我一猜就知道。”
“你真厉害。”
薛缙只觉得整个人踩在云端上轻飘飘,和刚才要杀人的时候判若两人,丁六要是在这,当初就得给他薛兄颁个奥斯卡小金人。这变脸速度绝了。
这变化来的猝不及防,向来对感情避之不及到冷脸的魏婧居然主动亲了他?这变化足以载入史册,普天同庆可喜可贺。
薛缙想哄着人再亲亲,颈侧魏婧动了动,寻了个舒服姿势,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薛缙觉得自己像个被渣男撩拨又惨遭抛弃的纯情少女,窝着一肚子的心火没处发泄,忍得像个即将爆炸的热气球。而罪魁祸首酣然入睡。
时至深夜,几人回了金墉军营。薛缙囫囵用披风卷着把人抱进营帐,觉得对自己不公平,被撩拨的不能只是他一人,忍的爆炸的也不能是他一人。
“魏婧...你再亲一下,再亲一下,求你。”
蚊子似的哼哼,狗狗似的磨人。魏婧恨不得把挂在她身上的玩意一巴掌拍开,但凑得近了,他身上的味道又很好闻。魏婧满意的蹭了蹭。
薛缙这回是真炸了。
一骨碌滚到地上不说,身体上的尴尬愈发明显。他掐着鼻梁叹气,要真再闹下去八成得擦枪走火。
初春深夜,春寒料峭,薛缙半点没犹豫的、几乎身先士卒自虐似的冲了几遍凉水,勉强压下心火。蹑手蹑脚进了营帐,刚躺下,温热柔软的身体圈着他,魏婧无意识的吐息喷在脖颈。薛缙绷着脸,觉得冷水澡白洗了。
这一夜魏婧睡的不错,晚上既喝了酒助眠,旁边还有个自发热的人形抱枕,手感舒适热度事宜。但薛缙就没这么好受了,整整一夜冲了五次凉水澡,直到清晨那股子冲劲儿才散赶紧,几乎睁眼到天明。
“醒了?”薛缙胸腔里挤出笑,只不过那笑又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魏婧,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
魏婧睁着眼睛茫然看了薛缙一会儿,虽然以前也挤过一张行军榻,但此刻软榻被褥凌乱,某人眼底青黑,语气幽怨,自己宿醉记忆断片...以上种种都昭示着二人混乱的关系。
魏婧扶了下额,撑身坐起,“我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