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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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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尉迟效的决斗已经是强撑,双方都没讨着什么便宜。臂肌因长时间发力而微微痉挛,以至于现在自然垂下,肌肉紧绷都没有得到半分缓解。

魏婧像是突然站不住似的屈膝半跪,膝盖砸进血泥里。浓墨似天空拢着的斑驳战场鬼影憧憧,冷风从破麻袋似的军服里灌进来,人冻得没半点知觉,像是死了。

天上盘旋的乌鸦嘎嘎作响,血滩涂里静的没半点风声,叫人不知道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丁六抹了把脸,阖着眼睛就地躺在地上,最后一次跟死去的无数将士共枕眠。

薛炀扔了刀,就势坐在丁六边上,“你们这是什么传统?仗打完了一句话也不说?”

丁六以前最活泼,这会儿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什么呢?这一仗打的金墉军的老本都快赔进去了,要是再打一场,结果跟虎牢关一样,他们一个都守不住...

“喂...”

“闭嘴!”丁六这一声不大,甚至很轻,轻到几乎能散进风里,但还是能听见他微微哽咽发抖的腔音。

薛炀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也没有人是能让薛家二公子低头安慰的。薛炀张张嘴,抓了下后脑勺,这下换他哑口无言了。

他大概能猜出丁六为什么哭,虽然在金墉军营的时间不长,但能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的坦诚与扶持,那是一种跟魏营截然相反的状态。

“别哭了,人生死有命...”薛炀说到一半顿了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眼有点热,几个时辰前郭盛才跟他说了话,说让他走,而现在说话的人死了。

这时候让任何一个人平静下来无疑太苛责,薛炀后撑着地看天,金墉军营谁都有资格悲伤但他没有,他算什么呢?一个外人。

余翁早就把郭盛搬到后头的战壕里,魏婧跪在他身边,天太黑以至于只能看见毛了边的轮廓,他就这么消失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魏婧拧了下眉,她不喜欢这样空荡荡的感受,但没办法,这感觉跟她六年前得知南抚军全军覆没时一样,她无力阻挡这种虚无到接近梦境的失重。

“老郭...”战壕里魏婧全身都在发抖,全身骨骼战栗,心理防线摇摇欲坠近乎于坍塌,她咬牙遏制这种陌生不适的情绪,只承诺:“你放心,你在天上看着,我会亲手杀了尉迟效给你报仇——”

太煽情的话魏婧说不出,亲人相继离世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承诺杀人,她有太多没来得及清算的仇人。

血债背在身上,每过一日就沉一分。

“老郭,你好好走...”

“还没走呢...”跟着魏婧话音紧接着砸下一句,虽轻飘飘但效果不亚于十颗磨石同时轰然砸地。

魏婧原地姿势不变怔了一息,意识到老郭没有诈尸,表情渐渐龟裂,“老郭,你没死啊?”

郭盛声音气若游丝,但胜在四周空寂,于是那点子声音也就清晰起来,“我也没说我死了啊...小婧...你别难过...”

谁死了哭一哭,别那么难过。就算有一天他真的死了,也是命,犯不着为个死人难过。

郭盛说不出来话了,将才已经半晕过去,迷迷糊糊听见魏婧说话才吐出几个词眼,几乎已经耗空气力。

魏婧脸色一瞬间像打翻的调料盘,酸甜苦辣样样都有,那情绪生生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吊的她难受。

薛缙抵唇轻笑,他就是没看见也知道魏婧这会肯定黑着脸。

魏婧确实黑着脸,偏头见黑黢黢的夜里某人抖着肩,极力吞咽笑声的模样,不由火从心上来,“薛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专门在这看我笑话呢?”

薛缙“啊”一声,万分无辜,“你也没问呐,上来就这样我哪插得上嘴?”

魏婧暗骂一句借口,把丁六几个薅起来,发了一通火气:“都丧着个脸干什么?赶紧找老郑来!把老郭抬进去——”

“所有人!清理战场、点清人数各参军找我报备!巡逻放哨,点清辎重,修缮城墙!”

“哗啦”几声,原本活人死人都摊在一起的血滩涂里雨后出笋似的站起许多人,吆喝着点起火把,清理战场。

魏婧一言不发进了金墉军营,觉得刚才那样有点傻,幸好营帐里没人,除了一直跟进来的那个。

魏婧摸了把后脑,没话找话想把薛缙给支出去,“我刚刚过来好像看见薛炀受伤了,二公子伤情危急,你这做兄长的就不管管?”

薛缙十分心大,“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年轻人,需要我管什么?有这时间不如管管咱俩?”

魏婧目光掠过薛缙又扫回自己身上,得,一个比一个狼狈。从今早弘农外箭山火海里冲出来又奔到金墉打到晚上,一身军服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早就比街头乞儿还破烂了。

“我去食帐子找点热水。”薛缙挑着帘门出去,末了又扭头说:“别乱跑。”

魏婧:???

她是什么坐不住的小孩吗?

金墉军营一如往昔,座屏隔着的榻还是两张,陈僚那太监死后薛缙还是住在这,她不撵他走,他也就不搬。

魏婧绕了一圈又坐回来,老郑派兵卫传话,郭盛救是救回来了,就是伤势太严重,能不能恢复、恢复到几成、养多长时间都不好说。

但她还是松了口气,命还在就成,命要是没了,那才是什么都玩完了。

薛缙还没来,底下几个参军点好兵营人数与兵器,纸头呈到她跟前,魏婧斜倚着大迎枕,寻了个舒服姿势半倚着看文书。

薛缙端着热水巾帕进来,正见魏婧一只腿搭在扶手上,一只腿放松垂地,脸上盖着厚厚一本文书,倚着迎枕睡着了。

他揭了文书,看也没看丢在桌面上,半蹲在地翻卷起衣裳袖袋,臂肌因长时间发力,以至于现在还有点痉挛跳动,薛缙动手摁压放松,魏婧睡的很沉以至于这么大动作都没醒。

薛缙放开动作,自手往胳膊上擦。在看到魏婧右臂内肘时瞳仁猛地一缩。血淋淋烫落的皮肉黏着焦化的布料,巴掌大的皮肤血肉裸露,一点没处理。

烫伤其实比刀伤更难挨,刀伤割破皮肉只是一瞬间的事,有时候刀要是太快压根感受不到疼痛,包扎起来好的也快。但烫伤不一样,哪怕只要一丁点的皮肤被灼烫,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痒痛,必须用冰镇着,否则那痒痛能疼到心里。

薛缙小心翼翼揭开糊烂的布料,魏婧立刻缩肘拧了下眉。“别动,这么大的烫伤...魏婧,你倒能忍。”魏婧要是还醒着,听着这不像夸人的话准得反击。

伤药糊在伤处又被仔细包扎,薛缙动手清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箭痕,确定伤口包扎完又用帕子擦了擦血污,褪去叫血浸透的外衣,中衣也带着血,只是没那么脏。薛缙扫了一眼没动,抱了被子把人囫囵一卷搁在榻上。

臂肘的烫伤叫人十分难耐,伤口既烫又疼,那感觉像是有十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忍不住想贴着冰凉的东西缓解,又忍不住动手抓挠。

薛缙刚才外面凿了块冰,一进营帐魏婧蹙着眉尖都快把刚包好的伤口抓烂了,他探手捉了她的爪子,想打一下教训,又没舍得。

“老实点。”

冰块隔着布料熨帖在皮肤上,魏婧渐渐松了眉,呼吸绵延悠长。

次日一早,因着被伺候的太舒服,魏婧第一个睁眼,冬日凛冽的冬阳透过营帐,帐子明亮温暖,衬得昨夜的血腥黑暗好像噩梦一样。

身上伤口包了,血污擦了,脏衣服褪了。田螺姑娘正趴在榻边睡着。

臂肘叫薛缙胳膊半压着,薛缙伏在榻边还没醒,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巧能看见他鸦羽般密而长的睫毛,眼尾向上微勾出弧度,睡着虽不如醒着美的惊心动魄,但也别有一番温沉安静的美感。

魏婧不由看了好几眼,放轻了呼吸,想抽手,右臂又被压的没有一点知觉,遂放弃,大脑一片空白盯着帐顶。

“魏将?”

丁六熟悉又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门帘一掀,正对上魏婧抬眼射来的视线。薛缙的背影一晃而过,丁六吓的低头不敢乱瞟,低着头又退了出去。

得,他现在这动作倒是分外熟练。

丁六在营帐外头小等片刻,魏婧系着臂缚出来,“什么事?”

丁六摸着后脑勺,疑心自己又坏了魏婧好事,支吾道:“也没别的,就是潼关那边传信来,说弘农军支援的及时,没出什么大毛病。潼关主将罗将军传信来问魏将你要不要回弘农?”

魏婧拆了信,一幕十行扫完,跟丁六说的大差不差。“不了,罗将大概还不知道老郭重伤的事,我得留在这。”

丁六“啊”一声,“那弘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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