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从一线天纷飞而过,魏婧带着人轻骑冲向金墉军营,落后半步追上半路勒马回援的丁六。
丁六一见魏婧,当即鼻子一酸,“魏将!金墉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是一定的,魏军在弘农做了三个机关,就是为了拖住弘农军,吸引金墉和潼关的兵力支援,而他们趁机攻击金墉和潼关。
这两城兵力本就勉强,如今抽调援兵去弘农,情况只会更糟糕,说不定魏军攻势猛烈,金墉军营这会已经成战俘营了。
然而丁六这嘴开过光,众人面色齐刷刷一变,“闭嘴。”
丁六委屈巴巴闭上嘴,再不敢开口说话了。
金墉城外,场面血腥惨烈,薛炀滚了一身的尘沙,马槊横扫击中魏兵头盔,沉重头盔带着马槊的冲击力瞬间挤压颅骨,造成如万鸟齐鸣的巨大眩晕刺鸣,薛炀就着魏兵僵立的空挡,马槊顺势横劈,枪尖抹断脖子,血陡然溅出。
主将非必要时刻是不会下场厮杀,然而郭盛亦全身是血,显然金墉已无兵可用。
郭盛甩了下刀锋血渍,畅快笑了两声,“好儿郎!这一身血性倒是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
薛炀冷笑,猎猎红袍霎那作响,调侃问:“我这个年纪早就当过前锋营的少将军,纵观整个南北,又有几人比得过我?”
这话实在不谦虚,然而说的也实在在理。别说纵观南北,就是南北往前推个数百年,真正的少年将才又有几个?
现在还活着的,薛缙当之无愧是魏国第一人,卫靖是宋朝第一人。
少年说话就是冲,半点颜面也不给郭盛留,好在郭盛是个明白人,仰天笑了两声,薛炀被他这笑弄得有点糊涂,扭头看来,郭盛横杀两个魏兵,鬓角散出点掺白的发,颇有点英雄迟暮的感觉。
“是啊,我郭盛不是什么天生将才,而立之年才当上副将,但沙场三十载,大半辈子茹毛饮血,没什么功绩,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薛炀听郭盛说话,分神瞬间魏兵举刀劈来,叫薛炀侧身一躲,臂肘猛地砸断魏兵鼻梁,‘哐’一拳把人砸到地上。他粗喘着起身,一瞬间竟然罕见的在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没过脑子,以至于扎了这位老将的心。
张张嘴正绞尽脑汁想什么干巴巴的话出来安慰一下郭盛,偏头一看,只见郭盛杀穿魏兵包围,胳膊、大腿瞬间迸出四五道飙血的伤痕。薛炀讶异了下,这老将身手也忒刚硬了。
郭盛气喘的比薛炀还狠,身子摇晃了下站直接着说:“疆场注定是你们的,你们啊会比我走的更长远。”
刀锋从耳边破空划过,薛炀一把捏住魏兵的脖子,后腰蓦地抽出双刃飞刀,干净利索把抽搐着的血尸丢在地上。
他心里正咂摸着郭盛说的话,一扭头,将才在他面前厮杀的老将不见了。他嘀咕两声:“见鬼,好端端的煽什么情?”
“尉迟效!”
大魏八名将排名第五的□□,同样是个人到中年的历经沙场的老将。
郭盛抡着马槊飞身一跃,“今儿个老子能不能扬名立万——就全赖你了!”
魏兵瞬间直迎冲上前,被悍然长枪重重一扫,四五具身子顿时飞出几丈外,连个停顿都没打。
尉迟效猝然眯眼,战马四蹄蓦地一跃,瞬间朝郭盛踏来。但郭盛不愧是历经沙场的老将,这点变故压根不放在眼里,甚至还抡起马槊重重砸在战马前腿。那一瞬间战马屈膝跪地砸出深坑,哀鸣不止。
尉迟效在战马跪地前跳在地上,马槊卷带着刚硬的风砸来,被郭盛用长杆格挡,相互作用的冲力震得两个人的虎口掌心发麻。
时间并非静止,马槊在他们手中变成相互角力的工具,风声中轻微一声‘咔擦’起初不知道是哪里的响声,直到声音扩大,马槊枪身弯曲到极致,从中间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龟裂纹。
“咔”的一声,两杆马槊应声而断,郭盛握着尖锐的马槊枪头臂肌暴起,枪头瞬间逼到尉迟效眼前,速度快到令人咂舌,只要尉迟效的抵挡再慢那么千分之一个呼吸,枪尖能瞬间刺穿他的眼睛,狠扎进他的颅脑,搅碎他的脑浆!
然而尉迟效□□的名声也并非徒有其名,半截枪身被枪头刺穿,为尉迟效挡下致命一击后瞬间报废。这刹那间他赤手空拳,双手迅速抄起腰侧两柄弯刀,‘唰’的一下,刀锋贴着郭盛的头皮削出带着点血皮的头发,另把刀挥刀割向郭盛的喉咙。
这一下又狠又快,郭盛甚至没反应过来,头顶竖起的发冠削下大半,坠落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厮杀声里。刀锋贴着喉咙几乎以一个水平的角度擦过去。只要刀锋在低一点,说不定会削断郭盛的脖子。
□□之所以叫□□,是因为尉迟效曾拿着这两把厚重弯刀劈裂马身,力道悍然能劈身碎骨。
郭盛果断弃了断裂的马槊,环首刀乍然出鞘的瞬间人已飞身而至,刀锋对刀锋,一瞬间迸溅出激烈火星。
尉迟效为了学习汉家兵法,汉话说的不错,此刻两人同样冰冷悍立的眼睛映在刀身上,只见尉迟效眼睛狠压,“六年前我们占了滑台,今年,黄河南线四城都是我们的!”
“放你娘的狗屁!”郭盛顶着两把弯刀的悍然力道翻腕,环首刀刺出虚晃一招,同时一脚踹在尉迟效格挡的手臂上,逼的他后退数步。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有空跟你那个堂兄好好学学什么叫谦虚!”
尉迟效的堂兄尉迟恭就是在虎牢关外被薛缙一招带到马下,到现在都不能上阵杀敌,这对于武将世家尉迟家来说,是绝对的侮辱。
“但是,”尉迟效挑起眉,既忌惮又轻蔑,“薛缙和魏婧注定来不了了——”
自从得知破阵子叛逃到宋营后,魏国境内的所有武将包括魏帝都在忌惮那个身手不凡的年轻人。为了牵制破阵子和卫靖,他们详细制定了一系列精密的计划,把薛缙和魏婧牢牢牵制在弘农,让他们对金墉鞭长莫及。
“好啊,果然是你们在捣鬼。”郭盛悍然挥刀,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想杀死这个敌人、对手,哪怕自己也会死。
招数过了百十招,浑身的刀口从褴褛的军袍里裸漏出来,从早到晚,每个人的体力俨然到了极限。
尉迟效抬脚当胸一踹,郭盛仓促之下只能双臂抵挡,却还是被强而有力的冲劲踹出几丈外,“咚!”的下砸地喷出几口鲜血。
臂肌在隐隐约约颤抖着,那是因过度发力而肌肉痉挛,上过无数次战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种体力告罄的感觉,肌肉颤抖痉挛,趴在地上的老将弓着背爬起来,偏头吐出血沫,紧接着挥刀劈来!
“哐!”一声,什么黑影一闪而过,投石机半边遽然坍塌,郭盛倒在木屑堆里,他其实浑身都不成样了。发髻因被削去了发冠而十分凌乱,口鼻里喷出的血在脸上糊了大片,绛色的军服破了七八道口子,皮肉翻卷带出淅沥血水,混在衣裳上带着尘灰木屑。
主将如此,其他亦然。金墉城外尸体满地,右卫军连带着金墉军被打去大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强撑。
投石机轰隆作响间金墉城避不可免的塌了一角,魏兵在那一角发起猛攻,眼见宋军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郭盛撑着刀直起身,他一辈子打过的仗大大小小无数,一只脚迈进阎王殿殿里的情况也有,然而这一次他感受到了身体前所未有的疲累,但就这么倒下他对得起谁?对不起少帝的扶持期许,更对不起家中的妻儿,说起来,他都多久没见大郎了?
尉迟效踩过地上的几欲成河的血水,当胸把郭盛踹趴在地,“金墉——是我们的了。”
突兀马蹄声迎风而至,城楼下翁听震震作响,尉迟效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迎风而展的旗面露出一角,紧接着是无数攒动的人头。
金墉城外的厮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短暂停滞一瞬,腥甜的风卷带着尘灰吸进肺里,不知谁说了一声:“援军——是援军!”
整个战场躁动起来,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右卫军和金墉军瞬间沸腾起来,如打了鸡血般暴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硬生生绝地反击。
薛炀凭借极好的视力眯眼瞧见打头的魏婧和薛缙,看到后者的时候瞳仁颤了一下,不知滋味的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