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准魏婧和薛缙的不止薛炀一人。尉迟效手拿长弓,冰冷的箭镞对准薛缙,这个曾经的大魏第一名将,现如今投靠了宋军的叛将,他可以效忠魏国,但绝不可以效忠宋朝。
他必须死——
魏婧一马当先冲进厮杀战场,环首刀径自抹杀魏兵脖子,快准狠到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眼风一扫,几乎立刻看见狼烟升腾、遍地尸体的绞杀场里,几道熟悉身影。但没有郭盛。
眼风匆匆掠过战场,倏然不动。只见尉迟效正搭弓满弦指向薛缙,“小心——”
箭镞立刻调转方向直指魏婧,郭盛在濒死之际陡然听见魏婧声音,如垂垂老矣的老者猛地注入一丝气力,叫他猛地出手扳住尉迟效的双腿。
“嗖”的一声,弓箭射出的瞬间重心不稳,箭矢因此擦着魏婧的头顶射进身后的血泥地里。
魏婧在弓箭飞出的瞬间看见郭盛弓起的身子,然而已经太晚了。尉迟效几乎恼羞成怒,蓦然拔刀瞬间捅穿郭盛前胸后背,刀尖在胸前穿过,淅淅沥沥的浓稠血水顺着刀尖积成一小片水洼。
刀锋蓦地抽出带出一瓢热血。郭盛仰面躺在地上,口鼻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瞳仁渐渐涣散,生机近乎于无。
这回是真的要死了,想他历经沙场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他并非武将世家出身,幼时应征参军而已,从一个小小的兵卒混起来,记不清挨了多少刀、留了多少血。
军营里的严寒酷暑他一年年挺过来,隆冬当值守营、深秋泡在河里勘探敌情,酷暑闷在山林里一动不动伏击敌寇,春寒料峭之际短暂歇兵,他终于能回家了。
一年四季,他盼着两国休战,惦记着家里的妻子孩子,妻有腿疾,阴天下雨可还复痛?大郎进了禁军,不知道过的好不好,身上的钱可够用?
郭盛阖上眼,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千丝万缕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看来今岁春...他回不了家了...
“郭将!!”
那刹那间力量与速度都发挥到极致,尉迟效甚至都看不到魏婧的出刀速度,幸而历经沙场的对于危险的直觉硬生生救了他一命,刀锋撞击出亮响,双方生生被撞击出的力道逼退数十步。
魏婧抱起郭盛上身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恍若再一次重温六年前滑台南抚军全军覆没的惨烈战事。
师父师兄都死了,现在,连郭盛也离她而去了。
他絮絮叨叨的话似又出现在耳前:“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魏婧!当年的事让它过去吧,别揪着不放,对你没好处!”
“魏婧!我管不了你了是吗?!”
“你这冤家!”
“...”
既然是冤家,怎么撇了她一人走了呢?
那血几乎濡湿魏婧的大腿,她放下郭盛,方才尉迟效要杀她的时候,他分明可以不动的。
薛缙紧跟着魏婧,长而锐利的眉眼闪过冷意,立在魏婧身后无声与尉迟效对峙。那其实是一种蓄势待发的保护姿态。尉迟效丝毫不会怀疑,只要他动魏婧一根头发,薛缙就能把他的头拧下来。
但他试着叙旧情,其实他本人与破阵子并无私交,但朝廷上总归见过几面,“薛将军,咱们本都是一国名将,前途奔的好好的,宋军羸弱不堪一击,何必舍本逐末呢?”
薛缙目光无声在魏婧脑后定了一下,再抬眼时眸色带着冰渣:“谁跟你咱们?”
没想到薛缙并不买账,微妙的气氛陡然失衡,魏婧蓦地拔刀,“尉迟效,你死定了!”
薛缙正欲出手想帮,斜刺里刀锋劈出残影,蓦地截断他的前路。挡在薛缙面前的青年眉眼沉郁,将原本那点子温润的书生气消磨殆尽,他眼底泛着长久杀戮后的血丝清灰,乍一看气质阴邪,渐渐有走火入魔的架势。
“你的对手是我,薛缙。”
“找上门来送死,求之不得。”
金墉城外的战役从白天持续到晚上,原本行将就木的金墉军因弘农援兵的加入而隐隐有了战况持平的架势。
弘农军硬生生在塌了半边女墙的城楼下堵住了魏军的攻势,磨石轰声不断,大地摇动震撼,城楼上的碎石屑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丁六绕到投石机旁边,三两下绞杀操控投石机的魏兵,“起开吧您!该我了!”
“轰!”的一声,那声音大的像是炸在耳边,薛炀砸懵了,顶着一头碎土块,骂道:“丁六!你眼睛瞎了?!”
“哎呀这天黢黑,再说这第一下有点手生不是?”
余翁从战壕里爬出来,指着城楼下还在跟援兵厮杀的魏兵大喝:“砸死他们!”
“哎!”丁六哼哧哼哧转动横木,扬声喊:“我方友军都让让——”
“轰!”又一声,人群四散,中间深坑下一撮魏兵被砸成了肉泥。丁六很满意。
另一方,魏婧和尉迟效单打独斗,双方速度快出残影,几乎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速度。
环首刀在马槊上砸出豁口,刀锋擦着铠甲划出刺亮的火星。在环首刀落空的同时脚下拌腿斜摔,刀锋蓦地下扎心口,就像尉迟效拿刀捅穿郭盛心口一样。
眼见刀锋破开铠甲,下一瞬必能一命呜呼,然而生死之际尉迟效爆发出强于百倍的力量,马槊横档抵开,竟生生避开了魏婧这一击。
尉迟效啐出口血,“不愧是卫霄的徒弟,果真有本事。弘农三个军营布下重重机关,没想到你也能带人逃出来?”
这是又本事似叹似怒,但总之弘农布下的天罗地网,魏营里没有人认为薛缙和魏婧都活着回来。那是他们专为弘农军营和他们量身制定的死亡方式。
魏婧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扯了下唇,“本来是必死无疑的,但我这人做事喜欢留一手,而你就败在这一手上。”
刀锋遽然相砸,尉迟效还没想出魏婧说的那一手是什么,薛缙和宋方角力厮杀扑在眼前。
以宋方的武力单打独斗是决计敌不过薛缙的,但薛缙仅仅只是弄伤了宋方,没有下死手。或者说——尉迟效面色一变,他是故意的?
魏兵和金墉这一仗打的昏天黑地,注定没结果,尉迟效意识到自己体力告罄,薛缙一旦空出手来两相夹击之下他根本没活路。
强撑下去只会消耗魏军优势,尉迟效迅速甩开追兵:“撤兵!”
——毕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