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躲开！”

紧跟着声音一块砸地的还有轰然坍塌的箭楼，汹汹烈火灼烧在眼前，当即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兵士被砸在箭楼底下，浑身的衣料瞬间点着，如烈火烹油般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惨叫！

“不！不！”祝平头皮一炸，一个哧溜跪在高温灼烧的箭楼旁边，双手十指抓扒地上的土层，试图把人挖出来。十指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甚至骨指皮肉烫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空气里灼烧血肉的刺鼻气味无声击垮每个人的防线，压在箭楼下的兵士皮肉焦糊，眼珠惨白。皮肤密密麻麻布满深红色糜烂的裂纹。

祝平恍若没看见，依旧无休无止的挖着土层，“不、不要死！啊啊啊啊啊啊——”他自诩顶天立地男子汉，生平从未像现在这般惨哭痛喊，魏兵烧杀他的同袍，击垮他的神智，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何以让数千人的性命系在他身上？陪他一块去死呢？

“祝头儿！别挖了别挖了！”几个兵士拖架着人，往迸烧起来的箭楼下看一眼，“兄弟们知道这不是祝头儿的错，不会怪罪你的。”

十指鲜血淋漓、白骨森森，祝平像是切断了所有痛觉般摇头，“不！是我害死了他们——都是我！”

“轰隆！”一声，整片大地似乎都在痛叫哀鸣，铁皮烧到变形，扭曲的往里坍缩，渐渐融化的铁水足以把人灼穿，就算侥幸不死，身上也会落下伤疾。

几个兵士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魏婧猛地蓄力足尖点在尖头腾空一跃，飞身跃出三人高，视线几乎与铁皮围墙持平，然而还不够。

俯冲掉落的同时快速翻身一滚，魏婧抹了把脸，“再来！”

几个兵士无声伫立，魏婧在烈火灼烧下生生汗湿了半边衣裳，整个人灰头土脸不知摔了多少回，长靿靴底猛地发力踩过兵士膝盖肩头，猝然一跃。浮灰飘在半空，铁皮内是生死地狱，铁皮外是冰雪人间。

魏婧猝然用臂肘勾住铁皮，就着还没坍塌的箭楼倏然一翻！在臂肘接触铁皮的瞬间，衣料皮肉燎起伤势可怖的血泡，但魏婧压根管不了这个！

“魏将出去了！”

这一句话炸的军心激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铁皮外。“轰隆！”一声，刀锋划在铁皮上带出一泼火星，铁皮纹丝不动。

魏婧半跪在地急剧喘气，瞬间理清这个陷阱的构造。几栋高大的箭楼围着营地，从外面看只是正常营地的构造。但进去后营地被三四人高的铁皮围拢，外面虚虚挂着白帐子，现在白帐子被烧成飞灰，显出这座机关真正的模样。

然而这铁皮绝不是铁板一块，魏婧起身迅速拿着刀尖划过铁皮，它至少有一道拼接的痕迹，至少是他们进来的位置。

环首刀在铁皮上打了个顿，魏婧蓦地凑近，灼烫的温度烫的空气都变了形，刀锋蓦地卡进缝隙里，臂肌遽然发力！

魏婧咬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撬开铁皮边缘，爆喝一声劈刀砍下，刀锋狠狠砍进铁皮内，打着火星竖劈一道蜿蜒长痕，“轰！”一声，魏婧抬脚猛踹，透过半人宽的空间看见兵士喜极若泣的脸。

“魏将！”

“牛逼！！”

环首刀锋豁出巨大的裂口，魏婧弃了刀，往西一瞧，舆图上标记的两处魏营都滚起汹汹浓烟。这三个魏营全都是陷阱诱饵！

真正的魏军在哪里？！

魏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出几口血气，被火燎过的嗓音嘶哑，但声音镇定冷静，“老刘，带人立刻阻止援兵，让他们立刻掉头！”

与此同时，金墉军营，“砰！”一声，大地摇动震撼，金墉军营城楼上，郭盛掌下的城楼轻轻震动，以至于掌心发麻。

乌泱泱的魏军一波又一波，打的金墉军连连后退，几乎已经退到城门底下，而原本兵力就不足的金墉军在调兵支援弘农后，兵力愈发可怜。老实说撑不撑得过今天都得看命。

薛炀低头看着底下投石机炮轰金墉城，此刻心头漫着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他没立场嘲笑金墉的失败，因为他已经被魏营除名了，而他也不是宋人，颇有点浮根漂泊无所依的感觉。有点无奈，也有点事不关己。

于是说话的语气也就带了点不痛不痒，“这是实打实的魏军主力，照这么个势头打下去，金墉得完。”

余翁恶狠狠瞪着独眼，嗓音是常年吸食烟叶的沙哑，放着狠话：“金墉要是破了，你也得死。”

薛炀吊儿郎当一耸肩，“行啊，那你们放我下去杀敌吗？”

余翁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放他下去，谁知道他挥刀杀的是魏军还是自己人？毕竟这小子自打被魏婧俘来，一直没有正面表示投靠宋军。这就是一匹虎崽子，哪个能知道他的心思？

郭盛拧眉叹气，“眼下这个情况，弘农一定也出事了。弘农递来的消息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魏军下了血本，调动全国兵力来攻打三城。”

余翁道：“你现在还管消息是不是真的？”“砰！”一声，磨石砸塌半面女墙，余翁顶着漫天的飞灰大喊：“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杀敌！”

郭盛提气，摁着薛炀的肩：“你现在就走，我们宋军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余老，叫人给他准备一匹马，送他去找他兄长吧。”

薛炀诧异，“你知道薛缙的身份？！”

郭盛冷哼一声，“若非少帝传信，我恐怕还被你们这群小子蒙在鼓里，哼，也罢，数月下来，他到底也不是外人，既然魏婧信得过，我也不多说什么。”

他眼神示意薛炀可以滚了，只见薛炀脖子一梗，“我不去。”

郭盛就想笑，他有个儿子也跟薛炀一般大的年纪，少年人年轻气盛，做事风风火火没半点瞻前顾后，跟他性情截然相反，当初非要嚷嚷着去禁军...如今想想，几年没见了？

或许有点爱屋及乌，郭盛对薛炀难得宽容，“为什么不去？金墉要是破了，魏军会杀了你的。”

薛炀梗着脖子，“薛缙不是我兄长，他杀了我父亲，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你认识他的时间早过我，我却觉得薛缙并非狠毒之人。”郭盛言尽于此，“去不去随你，杀不杀敌也随你。”

薛炀咬了下牙，侧脸虎爪骨一动，抄起环首刀下了城楼。

郭盛低头看着城楼下磨石乱飞血肉乱溅，炮火翻飞下喃喃说了句：“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家，再见见大郎...”

“振作点！你要还是个爷们，就把那没用的眼泪擦了！”魏婧劈手夺过环首刀，“当！”的一下扔在祝平手边。

三队宋军，祝平这队无疑是损伤最大的。等她和薛缙各自突破后赶来，祝平这支困在里面都快被烧化了。

然而要培养一个将才，生死皆是历练。

“我对不起...他们！是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

魏婧猝然拎起祝平的衣领，照脸就是一拳，直打的祝平踉跄跪地，“输一次没什么，怕的是你这辈子都害怕握刀杀人，心气没了，干什么都赢不了。”

“祝平，这不是你的错，若非是我下令，弘农军也不会中计，伤亡也不会这么多。”魏婧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但这就是战场，风云莫测，倘若今天没有主动出击，那么弘农军营就会在魏军三营主力的笼罩下自乱阵脚，军心沦丧以至不攻自破。你记着，事已至此绝不能回头看，现在要做的是赶去金墉和潼关，为这一战惨死的弘农军士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