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主营隔了几座帐子的偏营进进出出许多铜盆血水,魏婧兀自在帐外犹疑,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沉默在帐外站了会,拦住从帐内出来的兵卫,沉声问:“薛缙情况怎么样?”
兵卫脸色欲言又止的难看,落在魏婧眼里就成了重伤不治、性命垂危。攥着兵卫胳膊的手一下子发紧。兵卫连声道:“受了点伤,但好在问题不大。”
魏婧乍然松手,转瞬把所有情绪压下,变成那副不近不远、不亲不疏的样子。“行,我知道了。”
作为一营主将,不会也没那个功夫挨个慰问每个受伤的兵士,既然说过薛缙与其他兵士别无两样,这个时候又何必凑上来?她注定有一条更艰险的路要走,注定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魏婧不知道的是,隔着帐门,薛缙就在里面听着。胳膊上只有一丁点伤,只要魏婧进来,他就可以原谅她之前对他说的话。
仿若时空静止,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薛缙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等待,像是上了审讯台,等待最后或生或死的结果。
不过现在他等的是魏婧的结果。如果她心里真的在意他,哪怕只有一丁点,他也能说服自己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两人隔着帐门无声而立,薛缙甚至能听到帐外她慢慢走近的脚步声,心脏跟着脚步声的跳动愈发强烈。
忽而猛地一窒。
魏婧止住脚步,抬起的手又放下。
不远处祝平扬声喊:“魏将!您看巡防怎么安排?”
“来了!”
脚步匆匆远去,薛缙面无表情回到榻边躺下,侧身往里一动不动。
年少成名的南抚军卫小将军在六年前南抚军尚在时可谓炙手可热,连远在大魏的他都能听见卫靖的威名。
起初他带着一种隐秘的庆幸,希望有朝一日见到他,他们之间的宿命早已在数年前既定,注定他们在彼此的心里不一样。可是后来卫靖死了,年少英才就此陨落,他心悲痛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拾花馆初见魏婧,一眼定终生。以至于虎牢关外知道魏婧就是南抚军卫霄之徒卫靖时,他恍若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想找寻的人就这样换了一个身份来到他面前。隐秘的欢喜、庆幸都在那一刻浮现在眼底。
但现在,薛缙翻了个身,拿迎枕压在脸上,他气的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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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夜在一场雪里如约而至,弘农军营难得热闹起来。丁六抱着酒坛子挨个斟酒。
祝平试图多讨几杯被丁六义正言辞的拒绝,“军中规矩不得饮酒,让你们喝一两杯咂摸个酒味就行了,后半夜还得替换巡营呢。”
“水似的酒,多喝两杯怎么了嘛?”
丁六不理,“那你别喝了?”
“欸欸欸喝喝,我喝。”祝平护着仅剩的一杯酒盘腿坐下,看丁六的眼神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行军打仗就这点不好,酒都不能喝多。
刚巧,魏婧坐在桌前,看着小小一酒壶,心里想的也是这句话。她以前喝酒都是拿酒坛子喝得。
帐内人渐渐齐了,有一搭没一搭凑头讲话。祝安说起之前跟家里行军走镖的故事,唬得丁六一楞一愣的。
他没出过远门,这么些年一直在边镇讨生活,还真不知道大宋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祝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立刻惹来丁六的询问:“这是什么?”
“这个叫罗盘。”祝安下巴朝她兄长那努努,“阿大的东西。”
罗盘针在手里嘶嘶作响,上头刻满了看不清的符文字号,丁六捣鼓了一会,实在没头绪:“这玩意儿要怎么用?”
祝安神神秘秘道:“这东西...可以占卜吉凶、推测生死,奇门遁甲皆在其中,对行军打仗颇有好处。”
“这东西还能打仗?!”丁六一脸不信,但他上回确实看见祝平一下子猜中敌军埋伏,对这么玄乎的事一直半信半疑。
“这么说也对,”祝安收回罗盘,“主要在人不在器物,会使的人当然能发挥它的作用。”
祝平显然没发现自己的罗盘叫妹妹顺走了去,正闷不做声喝酒。周围人闹声愈烈,他在这气氛里就显得愈发安静。
年关是家人团聚在一块过的,但爹娘没了,家里人就剩个小妹。祝平往魏婧那儿看一眼,眼神像是隔着看不见的群山山水,可望而不可即。
他是没想到,他有一天还能见到鼎鼎大名的南抚军卫小将军卫靖,再目睹南抚军的风采。
祝平默默举起酒盏,无声朝魏婧那儿抬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
正伤感着,回头想跟小妹亲近亲近说说体己话,一回头,少年少女正凑头扒拉他唯一一块罗盘,手劲大的险些把它拆了!什么亲热什么体己霎时飞了个烟消云散,祝平大张着手,“什么时候偷来的?轻点别给我玩坏了,罗盘就这么一个!”
鸡飞狗跳中祝安叫她阿大扯住耳朵,嗷呜一声把罗盘扔上了天。丁六顺势逃脱魔爪,就地一滚滚到魏婧脚边。
“魏将!”
魏婧对跟着她五六年的傻小子丁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照顾意味,一则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二来他的父亲是南抚军将士。
命运好像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因果轮回、冥冥注定,该讨的债要讨,欠下的债也得还。
“魏将,你怎么从来不说南抚军的事?”
魏婧支着脑袋,眼睑目光从臂弯里看过去,“有什么好说的?”
丁六想起来他之前跟魏婧说,南抚军那个十八岁就死了的卫小将军是他的偶像,这会在魏婧跟前,突发的面皮薄了起来。就像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不仅出现在眼前,还早跟他认识了五六年。一切变得似真似幻,如在梦中。
丁六摸摸后颈,想提南抚军,但关于南抚军的话题一切都那么沉重,思来想去脱口而出,“您跟少帝很熟吗?”
“自小认识,应该算熟吧。”魏婧无意识转了下酒盏,眯起眼想起好像发生在上辈子的往事,“少帝出生在天琛帝薨、前朝覆灭新朝建立那年,先帝说是辞旧迎新不破不立的好兆头,所以起了个‘璞’字,意为精琢璞玉,万事始新。”
她没头没脑问一句:“你也觉得新朝是辞旧迎新吗?天琛帝那一朝门阀横行断然比不得今朝安稳平和,朝中诸公大臣多少人觉得天琛帝怯懦,不敢与当时的世家范氏相抗,以至于落得个门阀倾轧、国库空虚、魏军南下围都而死的下场...”
魏婧仰脖灌了口酒,那些清醒时再三缄默的避讳此刻裂出狭小的缝隙,隐隐约约露出隐晦的秘密。
丁六耸着鼻尖,闻见浓重酒气,但很怂的没胆子相劝,毕竟魏将千杯不醉。“难道不是这样吗?天琛帝本就是被以范氏为首的世家扶持起来,可天琛帝掌权后畏惧范氏,几大世家在朝中兴风作浪,国库里没钱又年年打仗,能不——”
他一抬眼,只见魏婧眼眸漆黑,一眨不眨盯着他。亡国两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魏婧就笑:“你有多了解天琛帝呢?”
丁六耸耸肩,“天琛帝薨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那就是不了解了。”魏婧仰面倚着椅背,语气平静的好像再说上辈子发生的事,“天琛帝薨的那年我六岁,刚刚记事的年纪。”其实她早忘了天琛帝长什么模样了,甚至六年过去,连卫霄的脸都隐隐模糊。
“他的皇后范氏...”魏婧顿了下,似是不知该怎么描述皱了下眉,“帝后很恩爱。”
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在什么宫殿前,周围人影和景色都是模糊的。她站在台阶下,看见那个万民跪仰的天琛帝像普通的丈夫与父亲一样,抱起年幼的小儿子,偏头和妻子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在记忆长河里独独记住这一幕,但总之,每每提及天琛帝时,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们有个孩子,谢太子钧。可惜...死了。”
天琛帝、皇后范氏,太子谢钧俱死。陈旭登基后果断拔除范氏,着手打压兴盛了百余年的门阀。
后来她渐渐长大,年年岁岁往皇宫里去的时候,总会想起天琛帝一家,以至于经年不忘。
丁六正听的入迷,陡不妨后领叫人一提。薛缙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提到一边,打发小孩似的:“去,找别人玩去,别缠着你魏将。”
丁六讪笑:“薛兄,你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