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六和祝平等人从街上采买年货,板车上装了满满一车,且还有不断增添的架势。
身后三四个小兵卒推着马车,挤进喧闹的街市。偷偷朝板车上坐在鸡鸭旁边的男人看了一眼。
原因无他,财神爷毕竟长得太打眼了,再则,财神爷的表情很忧郁。
路过鱼摊,薛缙目光一定。
“咳!”财神爷咳嗽一声,板车立刻停下。
丁六心领意会的站在一老翁的摊前,看着鱼筐里七八个活蹦乱跳的鱼,扭头笑道:“薛兄?来条鱼吗?”
这时节冰面封冻,活鱼自不多见,他们逛了大半条街也就看见这么一家。冬日里喝一碗暖融融的鱼汤最为滋补,也能让某人养养身体。
为的谁财神爷不说,薛缙斜倚在板车上心不在焉,“想买就买。”
“得嘞!”丁六熟练的从袖袋里摸出铜钱,“老丈!全要了!”
财神爷就这么忽然病一下咳嗽两声的路数买了一车的年货,筐子里的鸡鸭咯咯叫,几尾鱼扑腾一下打了个挺,溅起的水花崩了薛缙一脸。
薛缙抹了把脸,盯着两尾鱼恶狠狠说:“不知好歹,今儿就把你们全炖了!”
心里闷压着的火气只能发泄到无辜的鱼身上。鱼生何辜?
四下街上喧嚣热闹,丁六忽而叹了口气,叉腰道:“我想虎牢关了...”
祝平知道丁六几乎在虎牢关长大,虎牢关对他来说就是他的家。伸手揽了丁六的肩:“虎牢关输了还能再夺回来,别想了昂,有这时间不如想想右卫军吧。”
说起右卫军,丁六露出个难为情的表情,“咱们右卫军一向很穷,你说郭将不会没钱过年吧?”
右卫军可是实打实的兄弟,丁六本着自己吃好了也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的道理,几人用自己的军饷买了点鸡鸭,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这两天他跟祝平带人打通了一线天,魏婧正着弘农援兵去往金墉军营,这点东西正好能捎带过去。
财神爷看着那点磕碜年货,大手一挥,“送钱给金墉军营,让诸位将士们都过个好年。”
丁六眼神一亮,硬生生克制住抱大腿的心情,朗声应了声:“多谢薛兄!薛兄万岁!”
俗话说的好,有钱就是爷,有奶便是娘。薛缙在军营里一向混的很好,纵然目下与魏婧关系僵化,但底下一众将士对薛缙颇为信服。不仅是武力上更是人品上。
穿过喧嚣大街,板车一转拐到小道上。丁六跟祝平等人都是第一次来弘农。站在街上不知东西南北,这会抄了地图来看,指着一条线道:“这有条小路,先直走再往北...”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冷厉的短箭破开气流“嗖!”的一声迎面而来。在这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只能乖乖受死的瞬间里,所有人猛地睁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啪!”的一下,短箭打在扇面上,叮当掉下。丁六甚至都没看清薛缙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折扇。四个推车的兵士立刻拔刀,屋檐上伏击的弓箭手见一击不成引起警惕,立刻转身就跑。
薛缙舔舔唇,眼底阴晦一晃而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手正痒想杀人,这刺客撞到他手里的时机可谓刚、刚、好。
薛缙蓦地飞身追去,丁六在底下大嚷:“薛兄?!”
见过被刺杀的人屁滚尿流的跑的,没见过主动追上来送死的。飞跃在屋顶上的刺客诧异于自己成了被追的那个,立刻回身搭箭,在疾风中奔跑的手依然很稳,精准到能一击毙命!
破空冷啸乍响,在离眉心三寸时折扇蓦地一当,短箭顺势下滑落在掌心,下一瞬短箭脱手而出,几乎顺着来时的轨迹射了出去!
没有拉弓搭箭,甚至没有停下瞄准,就这么直白粗暴的射了回来!弓箭手仓促之间猛地偏身躲过,然而注意力全集中在薛缙和刺来的短箭上没注意躲避短箭的同时脚尖一拌,整个人稀里糊涂滚了下去。
弓箭手心道不妙,立刻起身爬上屋顶再次逃逸,但他的运气没那么好了。只见薛缙从天而降,一脚踹翻弓箭手,箭囊里的短箭撒了一地。
薛缙居高临下睨着人,“知道我心情不好,特意来让我出气的吗?”
去他大爷的出气!谁会本着送死的下场让他出气?那一脚踹的狠,弓箭手呼吸间胸前锐疼,保守估计肋骨断了好几条。
“我就不问是谁派你来的了,毕竟暗卫么...嘴里撬不出话。”
弓箭手这会是彻彻底底震惊了,伏在墙角呼哧喘着粗气,“你...你知道我是...谁?”
薛缙迷之微笑,“这不就诈出来了?毕竟我仇家那么多,猜来猜去可真麻烦”
“你!”弓箭手惊觉自己被诈出底细,惊愤之下猛地呛出一口血。薛缙抬脚威逼而来。
修长五指不容反抗摁住弓箭手的脑袋,清瘦骨节说不出的好看。这样的指节适合拿来弹琴作画,用来杀人乍一看分外有冲击力。
弓箭手只觉颅脑剧痛,巨力挤压颅骨,那一瞬间他简直不能想象这样清瘦的指骨是怎么爆发出这样的力道——但这念头仅仅只是一瞬间,下一瞬,令人恐惧颤抖的拳头直直砸中头颅。
颅骨错位的咔擦声在双耳内显得那么清晰,弓箭手瞳仁瞪大了一瞬,而后如木偶般无声无息栽倒在地。透明的脑脊液从鼻腔双耳流出来,湿哒哒洇湿了地面。
丁六等人没敢妄动,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小巷拐角果然有人拖着脚步过来。雪白的袍衫洇湿大片血迹,带累那人走路摇晃不稳。
丁六暗骂一声,心说到底哪个龟孙竟对洁白如玉孱弱貌美的薛兄下手?简直毫无人性!斥责过刺客的祖宗十八代,丁六小跑过去,“薛兄?”
薛缙长长吐出一口气,“六啊...让你们魏将,来年给我烧纸...”说罢径自柔柔弱弱仰躺过去。
“薛兄!”丁六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叫。好似全然忘了面前这个‘柔弱男子’实为大魏第一名将,武力值顶天的那种。而他胳膊上泵出来的那点血痕在战场上可能连皮肉伤都不算。
祝安在一边看的啧啧咂嘴,心说果然受了情伤的男人就是娇弱哈,这点伤爷看进眼里了。
两匹马撒开蹄子嘚嘚往弘农军营里跑,几乎以炮弹般的速度冲进了军营,守门的兵卒晃眼看见一溜残影,马车瞬息闪了过去。
“魏将!出大事了!”丁六从马背上滚下来,一路哭天抢地扑到魏婧营帐前。
魏婧搁下舆图,心紧跟着丁六的话顶到嗓子眼上,砰砰直跳。“出什么事了?!”
丁六一个滑跪抱住魏婧大腿,“出大事了啊!薛兄出大事了!魏将您快去看看!”
魏婧立刻蹲下身,盯着丁六通红的双眼,眉眼凌厉冷静,声音又沉又快:“薛缙怎么了?”
“半路有人刺杀,薛兄以一当十,把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但是...”丁六吸吸鼻子,嘤嘤哭道:“但是薛兄受了重伤!就快死了啊!”
一瞬间风声灌聋了耳朵,魏婧什么都听不见,连丁六的哭声都渐渐远去,落在眼里成了无声的默片。
什么人都把薛缙弄成重伤?除了一线天被千百敌军围剿,论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这一刻什么都顾不得了,魏婧猛地一起,才走两步,头皮发麻眼前霎时一片昏暗。
“魏将?”丁六见她面色不好,疑心自己是否夸大了事实,正内疚自责之际,魏婧指骨抵着眉心,浑身肌肉紧绷,迅速从黑暗中缓过神,一言不发阔步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