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军把人拖进来,五指一松被拖的人狼狈摔在地上。他浑身湿透,水痕顺着衣料迅速在地上积起水洼。半低的脸上青紫交加,看得出是被暴打了一顿。
四位副将之一潭如林摸了下下巴,率先开口,“怎么回事?”
几个亲卫七嘴八舌的开口,吵吵嚷嚷间所有人都捋清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他杀了葛三?”
提着薛炀的亲卫军是个参军,估计和葛三渊源颇深,才会大动肝火,不管不顾的闯了主将营帐。
“正是!这个薛炀一早就跟葛兄弟起过争执,魏副也知道,今儿个葛兄弟知道薛炀归降我军,便好意与他喝酒冰释前嫌,岂料各兄弟回营帐后便腹痛不止,当场吐血而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放你娘的狗屁!”薛炀突然争执起来,一双乌黑发亮的虎眼瞪着参军,要不是有人死命摁着,这会准得暴起揍人。
郭盛往魏婧这看一眼,后者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但葛三之死未必是薛炀的手笔。”
那个参军摁着薛炀的头很不满意,少年眼眶通红,死咬着牙关也不叫一声疼,参军手掌抓着头盖骨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放手!”魏婧陡然怒喝。
参军迫于威势松开手,但下一瞬,原本叫人反制的薛炀蓦地暴起,一把甩脱两个钳制他的亲卫,手作铁爪扼住参军的脖子狠狠往地上一贯!木地板顿时裂出丈长的龟裂玟,昭示着少年可怖的力度。
两个亲卫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原地扑上去试图制服这头暴怒状态下的虎崽,但显然他们低估了薛炀的实力,只听劲风呼啸,拳头迎面砸来,骨头咯吱错位,第一个人仰身滚摔在地,口鼻呼呼冒血,嘴里吐出半颗血牙。
第二人瞬息改变策略,双手朝薛炀中下盘攻去,浑身发力抵住薛炀,后者瞬间倒退数步,拳拳到肉的闷响在空中炸裂,不等帐外的亲卫军有反应,薛炀一个肘击打偏亲卫军的脸,在他懵晕反应过来之前屈膝顶开,当胸踹在心口。
身子破风筝似的坠到营帐角落,稀里哗啦砸翻一干物件,整个帐子都摇了摇。
外头亲军卫听见动静,大喊:“将军?!”
下一瞬进来的不是亲卫军而是薛缙。
敢在主将营帐里放肆的没几个,何庆虎这个暴脾气当即炸了,动身要亲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走到半路叫刘箜笑呵呵一挡,“老何老何,你动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薛缙刚要探看薛炀伤势,折扇才伸出去,应激状态下的薛炀看也没看,掌刀当空剁来。这一下要是剁实了,非得落个骨头尽断不可。刹那间所有人刀睁大眼睛倒吸口冷气。
不是担心薛缙的胳膊会废,而是担心薛炀的下场。
惹谁不好?惹财神爷?
财神爷一招剜了吴元思眼睛的事,整个右卫军看得清清楚楚,招式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嘶——”
众人气没喘完,薛缙折扇一挡,轻飘飘抵住薛炀的掌根,右脚一抬踢中薛炀膝窝。薛炀身子右腿不受控往前一跪,正蒙圈呢听见薛缙来了句:“没大没小。”
两个被打出阴影的亲卫军登时爬起来,一左一右把薛炀摁跪在地上。
小兽心不甘情不愿叫人制伏,狠瞪着薛缙:“放开我!我没错!”
薛缙半蹲,视线和薛炀齐平,他这样从不屑解释的人居然会耐心的和薛炀讲道理,一时间帐内无人出声。“嗓门大就有理了么?人是不是人杀的自然会有证据,上蹿下跳像什么话?”
薛炀顶着鼻青脸肿的一张脸觉得纳闷,这个说话像他长辈的人是谁啊?!除了他爹和那个人,没人敢这么教训他!
但很奇怪,薛炀心里的愤怒之火一点点平息下来,他从渐渐平静下来的喘息声中自问: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给他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薛缙自然而然坐到魏婧旁边,万众瞩目间消融不了他几乎完美的笑容,好像刚刚只是出于好心拯救了一个险些失足的少年。瞧他,心地多么善良啊。
“那么现在,可以审判了。”
.
“郑叔说人是怎么死的?”
魏婧领着人去停尸的帐子里看过,面目浮肿嘴唇乌紫发黑,就连喷出的血都是乌黑色。
丁六亦步亦趋跟着,一根筋的大脑还没有从突然投毒死人的状况里缓过神,神情呆滞行动慢了半拍的迟缓。
魏婧问完话等了三息才听见丁六怯声说:“中了毒,是断肠草,郑叔说那玩意荒草野地里有,许多放牧人家的家畜吃了那个都会死...魏副,是不是查不出来了啊?”
丁六扣着手指,懊恼拍头:“都怪我,要不是我拉着薛炀吃酒,他和葛三也不会凑到一块,可是...”丁六吸吸鼻子,眼眶有些湿,他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明明跟薛炀认识不久,但他就是不相信薛炀回事投毒杀人的人,“魏副...你相信薛炀的吧?”
魏婧懒懒一抬眉,“还真不好说,毕竟是魏营的少将军,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可是...”
“别可是了,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要不然,”魏婧顿了下,“他钉死了是杀人犯。”
帐内,薛炀双手被缚,满脸青紫都掩饰不住他的倨傲,“小爷用的着杀他?”
对面葛三一帮子兄弟怒声对峙,“不是你杀的那又是谁杀的?只有你跟葛头有过节!”
薛炀忽而笑起来,冷空气呼哧呼哧往肺里灌,心肺一阵密集的锐疼,连带着侧肋未好全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
被人冤枉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但他短短几天经历了两次。一则魏营说他主动归降叛变,宋方那厮狗嘴吐不出象牙,不知混淆视听篡改了什么。二则被污蔑杀人,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然而世情如此,给这个从小没看过别人脸色的将门少爷狠狠上了一颗。
薛炀偏头啐出一口血沫,眼尾一挑,“我还说你跟他有过节呢?”
被指认的兵卒火烧尾巴似的跳脚,“你有什么证据?”
“是啊,你有什么证据?”薛炀轻飘飘的反问,眼里露出狠意,“我是想弄死他,但得光明正大的才好,我跟他堂堂正正的干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姓葛的那个小瘪三是我弄死的!偷偷摸摸的多没意思?”
帐内喧哗吵闹起来,魏婧在帐外拧了下眉,远远瞧见祝平祝安两兄妹小跑过来。
“查到了?”
祝平喘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时刻凝重着,以至于这会除了凝重的表情看不出别的情绪,“查到了,葛三晚上从食帐吃完饭,然后喝了点酒,之后他们一起去河里洗澡,等回到营帐不久,就突然吐血死了。”
祝安漂亮狡黠的眼睛眨了眨,“我翻过他们住的营帐,没看见什么毒药。”
祝平轻啧声,“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现在是右卫军,往后别走那些不正经的路子。”
“谁不正经啦?”小姑娘撇过头,马尾辫一翘,“我还不是为了能揪出下毒的,我有什么错?”
“行行行...”
魏婧勾回丁六的脖子,溜溜达达往自个儿帐子走。丁六仰着头:“魏副您不管啦?那薛二公子怎么办?”
魏婧笑笑:“还能怎么办?关着呗。咱这又不是官府衙门,不包断案的哈。”
“啊?”丁六疑惑,丁六不解,“可是——”
“得得得,别可是了,耳朵起茧子喽。”
帐门外边把丁六打发走,魏婧掀帘进去,薛缙正姿态悠闲跷着腿看书。魏婧顿时觉得为他家那小子跑东跑西的真心喂了狗。
“财神爷,你不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