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吗?薛炀一个战俘,他凭什么在食帐子里吃饭?”
金镛军营里唯一算得上有烟火气的食帐里,几把兵头对头凑到一起,对着大剌剌在食帐里晃来晃去的薛炀小声议论。
自古以来,战俘能做到薛炀这来去自如、恍若无人之境份上的,真真是头一份。
“这个薛炀跟魏副是什么关系?莫不是也看上了?”
说话的兵头眼神古怪的看了薛炀一样,个高腰细腿直,“嘶...你别说,就这身材还真不差。”
旁边有人嫌弃别开眼,“魏副肯定不喜欢这样的,薛炀性格太爆,跟朵食人花似的,要我说,魏副肯定喜欢薛公子那样的,长得俊俏性格好身材也好,又没什么架子。”
“对喽,我也这么觉得。”
被二人反驳的兵头噎了一下,对自己站在薛炀的立场坚定不移,“怎么?要不赌一局?还跟上次一样。我出五十钱!”
“那我出一百钱!就赌魏副看不上薛炀。”
“我出五十钱...”
薛炀压根没听见这边的赌局,哼哧哼哧埋头吃完饭,抄起环首刀演武场练刀去了。
郭盛眯着眼远远瞧见演武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薛小霸王,头疼的叹了口气,对身边人说:“这人就这么留下了?万一养虎为患呢?”
魏婧看着演武场上发狠练刀的崽子,没把郭盛的提醒放心上,“一个牙没长齐的虎崽,留在咱们军营正好,等这匹崽子长成了,扭头能把魏营咬的鲜血淋漓。”
郭盛惊讶问:“你就这么看好他?”
“毕竟是薛家人。”
郭盛懂了,郭盛沉默。这小虎崽子的大哥破阵子可是大魏第一名将,唯一让人忌惮的就是此人下落不明。
有在小虎崽子在手,说不定还能跟那个神出鬼没的破阵子攀上几分交情。不求熟络,但求换个人情。
“老郭啊,我问你个事。”魏婧一向不正经不着调惯了,这会神色认真,郭盛惊了惊,“魏兵突袭了?”
“没有...”长靿靴靴底捻着地上的小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略刺耳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魏婧苦笑了下:“我昨儿个梦见我师父了,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打了一辈子仗,昨儿个托梦跟我说起二十年前天琛末年的事。”
“天琛末年我师父在北边不是败了么,然后魏军南下围了京都,天琛帝就死了。这天琛帝和我师父是拜把子的好兄弟,我知道师父他心里对这事耿耿于怀,没想到好不容易托梦看我一眼,还说起二十年前的旧事...他心里有愧,放不下...”
郭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但三缄其口的沉默和肃穆看得出他不想谈及天琛末年的旧事。
“我那时候小,压根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郭叔,你之前跟着先帝,应该清楚吧?”
郭盛看她一眼。小丫头片子自跟着他以来,没叫过一句叔,不是郭将就是老郭,不懂礼数没大没小。今儿陡然听见魏婧叫他叔,那感觉就像是要哄他喝一碗毒药似的。
郭盛搔搔后脑,“当年先帝跟前那么多人,我在先帝跟前都混不上脸熟,旁的是真不知道。当年天琛帝薨了,小太子也死了...”
皇城宫墙内的血迹浸透砖瓦,每一条缝隙都混着怨灵哀求的哭泣。宫女太监收拾细软仓皇出逃,被人乱刀砍死的尸体横七竖八排在狭长的宫道内。过路的兵士一个个身染血色,目不斜视经过。
郭盛当年还只是陈旭手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校尉,他跟着陈旭回京救驾,然而一进城就是满地死尸和河似的血水。
“那边的!把死尸搬走!”兵头顶着瓢泼大雨指挥,“死人太多挖一百个坑都埋不过来,把尸体都搬到角楼空地上,等天干了赶紧一把火烧了!烧了干净,鬼知道这个天死人那么多会不会生出疫病来,哎呦校尉?!”
郭盛挎着刀看见一摞摞丈高的死尸,表情麻木。这一路从京都外头杀进来,死人见的比活人都多。“宫里来信了吗?”
“没呢!”兵头徒手捏死个嗡嗡乱叫的苍蝇,呵腰道:“校尉,你说魏军围了一个月,陛下怕不是——”
眼刀横过去,兵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青白着脸赔笑:“我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毕竟里里外外这么乱,您看这些宫女太监还知道收拾细软跑路呢,小的不也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皇帝要是死了,正统皇家没了后,中原这一块铁定又得群雄争霸逐鹿中原。仗打起来人命贱得很,风呼一下割过去,上位者毫毛未损,他们这些兵卒丢的可是实打实的性命。
“你想什么打算?自立为王吗?”
兵头腾一下双膝砸地,脸色唰的下惨白如鬼:“可不敢可不敢!您就是借小的一千一万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有这么个想法!”
“滚吧。”郭盛发了话,兵头屁滚尿流滚去了人堆里。
他们前前后后把皇城收整了三天。三天——宫内一丁点风声都没有。
关于皇帝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但郭盛心几乎沉到了底。魏军撤退后,皇帝一没露面二没旨意,八成是死了。
果不其然,陈旭的军队把控京都没多久,朝中大臣们开始进言说话。陈旭这才道出了实情。
在他们进城的当天,金銮殿大殿中央就已经发现了天琛帝的尸体,只是为了稳固大局没有声张。
天琛帝唯一的儿子,不足八岁的小太子亦陈尸后宫。
天琛帝一脉算是彻底绝了后。
陈旭在天琛帝死后,以强硬手段镇压四方的起义兵和欲割土分裂的群雄,最后在卫霄等人的扶持下做了皇帝。但并未改朝换代,依旧沿用宋朝国号。
二十年前那一仗,大宋几欲亡国,最后是陈旭力挽狂澜,为中原续上了命脉。
“你师父已经尽力了,改明儿给他烧点纸,叫他放心。大宋的边镇咱们替他守着呢。”
魏婧眯着眼,眼神露出不甚明了的迷茫,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神色,拍着郭盛的肩:“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郭盛看着薛炀又问:“薛家小郎在咱们军营这么久,你猜魏营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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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逃?”
魏营主帐驻扎在一片白雪皑皑之间,魏军接手死寂沉沉如空城一般的虎牢关后没多久,便驻扎在城内,并着人出城打探,宋方和薛炀就是为首的二人。
三天前宋方和魏婧在金墉城外交上手后,这三天宋方挟残余部下打探金镛城城外的地形地势,回到虎牢关已是三天后。
尉迟效是鲜卑人,他发暗的灰眼睛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显然对宋方的说辞有些怀疑。
“怎么会呢?”
宋方单膝跪地,同样用鲜卑话回复并极尽谦卑:“尉迟将军,请容许我向您说来。”
“我只是个叛降的宋人,不管薛小将军一直排挤我也好,处处打压我也罢,我都能忍受。毕竟我只为了在乱世里讨口饭吃,不求光宗耀祖闻达显贵,只求吃饱饭而已。”
尉迟效的灰眼睛流露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平静,“接着说。”
“这次受命出城勘察地势,薛小将军半路上要求分头勘探...”宋方话没说完,旁边的魏兵忍不住开口嚷道:“胡说八道!”
尉迟效唇角一僵,上身往后仰了仰,眼神微抬,那是个审判的姿态。
魏兵紧接着嚷出声来,几乎没给宋方反应的时机,“那压根不是分头查探,是薛炀半路上把宋副扔下了!”
“够了!不要插话,霍域。”
“之后呢?”尉迟效肌肉略略放松,几乎和蔼的看着宋方。
宋方叹了口气,“之后薛小将军不知怎么被俘,逃出来的魏兵在附近找到我,我们和右卫军的一对人对上...末将失算,折了一半的兄弟才逃出来,没能救出薛小将军...”
尉迟效问:“为什么说薛炀叛逃?”
“因为...”宋方解开血污斑驳的臂缚,颤抖着撩开衣袖,露出一刀深可见骨、几乎割破整个小臂的刀痕。“薛小将军欲杀我归降明志。”
“可恨至极!”尉迟效招手,手下人很快叫来军营大夫。
这空当里,尉迟效极尽所能的安抚这位出众的叛将。“是我的疏忽,没想到薛炀早有二心,竟对你痛下杀手。”
宋方摇头,“薛小公子毕竟没吃过什么苦头,又出身薛府,脾性秉性傲慢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宋方看着小臂上发黑的伤口,眉头一蹙,“我没想到他会想杀我,难道是怕我会威胁他的地位吗?末将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觊觎薛小将军位置的意思——”
“诶!”尉迟效摆手制止宋方的话,“这个薛炀不过是仗着家世出身才混了个前锋营的少将军,平日里任性冲动也就罢了,我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唉!险些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