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兵不断从浓雾中吞吐出来,人数不多,但断断续续绊住几人的脚,既退不得又杀不尽。
丁六身上挂了彩,边砍边道:“这怎么跟杀不完似的?”
宋方站在小高坡上,时隔一个多月终于看见魏婧,“想法子把她带过来。”
底下魏兵道:“那位将军出手狠辣,弟兄们若是强行夺人,恐怕会伤着人。”
“小伤无妨,保住性命即可。”
魏婧眼看着大批魏兵朝自己围攻,暗骂一声。不得不说魏兵数量上占优势,七八个人围攻便能叫她左支右绌,体力迅速消耗。
“丁六祝平!想法子往后撤!”这么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魏婧一脚踹开扑上来的魏兵,薛缙踢中地上的环首刀,紧跟着补刀。
小高坡上,宋方微微眯眼,不由捏紧拳头。
环首刀砸在腹上,丁六呛出一口气,扑在地上,眼见魏兵刀锋劈开,半路叫环首刀一挡,生生在他头顶半寸停下。魏婧飞身旋踢,膝盖狠砸在魏兵脸上,后膛咚的砸在地上,匕首紧接着扎透心口。
丁六劫后余生大口喘气,“魏、魏副,你看那!是——宋方!”
魏婧顺着丁六手臂看去,不远处的小高坡上赫然有一小波魏兵,打头那个不是宋方又是谁?
丁六扶着膝盖,“原来...宋头儿真的做了叛将,他...他要杀我们?”
多讽刺,明明一个月之前还是可以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袍,短短一个月,天翻地覆,昔日袍泽如今再见便站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魏婧抬手在眉骨上搭了个棚,眯眼往那一瞧,不由怔了下,“薛炀?”
薛缙脚步一顿,紧跟着看过去。宋方脚边跪趴着两人,看得出鼻青脸肿,“是薛炀和穆虎。”
二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下,不约而同破开魏兵直冲上坡。
折扇轻阖拍在掌心,单枪匹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薛某人身姿称得上优雅,撩开眼皮扫见迅速包围上来的魏兵,冲宋方笑道:“上次见面被打的落荒而逃,这次居然长了个记性,知道多带人来。”薛缙掌心附和:“可喜可贺呐。”
“少油嘴滑舌,今儿个你插翅难逃。”说话的是个脸色黢黑的精瘦男人,正是跟宋方一块叛逃的校尉阿旺。阿旺看向魏婧,语气恭敬:“魏副,跟我们走吧。”
薛缙上前一步挡住魏婧,笑的嘲弄,“这就想带人走,问过我了吗?”
阿旺不解,一个富商老爷家的病秧子公子妄图以一抵百?
薛缙捡起地上的环首刀,脸上甚至带着犹如两军友好洽谈般的笑意,风度翩翩的开场:“现在...倒计时开始喽。”
薛缙闪电般出现在三丈远的魏兵面前,在魏兵猝然紧缩的瞳仁里蓦地出手,谁都没有看清他出神入化的杀招,四个人头砰然砸地,四道血柱冲天而起,四具无头尸身还在惯性的拔刀,然而下一刻膝盖齐齐砸地。
以薛缙为中心的包围圈迅速后撤三步,阿旺睁大眼睛,还以为病秧子公子只会些保命功夫而已,没想到上次刺伤宋方并非投机取巧,这人真有几分本事在。
阿旺蓦地拔刀,在薛缙和魏兵混乱交战中偷袭薛缙后背。‘砰’一声雪花四溅,薛缙反手刀鞘砸中阿旺侧颈,抬腿一踹,力道大到带翻身后扑上来几个魏兵,包围圈顿时溃不成军。
宋方没顾正在和薛缙交战的阿旺等人,他眼睛只盯着魏婧,眼神哀求,仔细看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恨。“阿婧,跟我走吧,以大魏的兵力,统一中原只是迟早的事!”
魏婧讥诮的勾起唇,环首刀霎那横劈,刀锋割开凝滞的空气,猝然砸在刀锋上,“统一中原又如何?我偏要倒行逆施,只要我还在一天,大魏骑兵的马蹄就永远别想心安理得的占据中原,这是大宋的地盘,一切觊觎它的人——”
刀锋下压割破臂肌,鲜血顿时倾涌而出,魏婧眸色狠厉,蓦地顶膝砸向宋方臂肘,迫使他后退几步:“——都该死!”
大宋的武将没有孬种,他们会矗立在大宋边境的前线上,竖起旗帜,举起刀柄,不问生死的和魏兵死战到底!
环首刀刀锋势如破竹,薛缙杀人很少用刀,一则使用刀法会难免会让人认出身份,二则,刀法印证实力。而他——实力很强。
薛缙单手捏着血人的脖子提起来,面上带笑,讥讽道:“就这么点实力?”
血人不是别人,正是半刻钟前挑衅薛缙的阿旺。他头破血流,脸上青紫交加,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短短半刻钟内被单方面暴揍至此的。此刻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音节:“咳...嗬...”
薛缙捏着人,脚边躺了一地死尸,眼风撇过同样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薛炀,勾了勾唇,罕见的没有利索杀人,“前锋少将军薛炀,留下来当俘虏正好。”
宋方见识到薛缙恐怖如斯的实力,他没想到百号人对上薛缙都没有胜算。“你想要他,放了阿旺作为交换!”
薛缙面色古怪的勾唇,“你觉得现在还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手上力道加剧,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魏婧突然出声:“交换吧。”
薛缙顺从的松了手,神情十分藐视,“我没意见。”
停战的瞬间,魏兵几乎潮水般从浓雾中隐退。
魏婧提起薛炀,后者活鱼离水似的扑通不止,极力挣扎,“放开我!”
“喂,这是你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我可是救了你欸。”
薛炀顶着鼻青脸肿的脸,哑声嘶吼,“你有本事杀了我,我才不做宋军的俘虏!”
魏婧小指掏掏耳朵,杀人诛心似的笑起,“你看你,还一心为着魏军着想呢?可惜啊可惜,你这么凌然大义的,对方好像一点都不领情呢。”她摊开手,“要不然,宋方怎么会半路截杀你呢?”
薛炀冷笑,“还不是你们宋人卑鄙!”
以为这样就能激怒魏婧吗?大错特错。
魏婧轻笑声,万分赞同道:“说的没错,宋人卑鄙,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你爹薛高义是前朝叛将吧?说起来你也是中原人哦。”
“我!你!”薛炀闭上眼,本着多说多错,眼不见心为静的原则拒绝和魏婧说话。后者也不恼,招手让丁六上来,把人推给他。
“这谁啊?”
魏婧扫一眼,“看不出?魏营前锋将军薛炀。”
丁六嚯的一声,眉眼顿时生动起来,“那杀千刀的薛炀?!落到咱们手里了?!”
薛炀闭着眼咬牙切齿。
丁六眉开眼笑,“哟,这怎么叫人揍的这么惨?啧啧啧,没想到吧有一天落到咱们右卫军手里,你当时不是很能打吗?再打啊。”
“你闭嘴!”薛炀蓦地睁眼,眼里怒气顶值,几欲喷火。这两天一定是他人声至暗时刻,从被宋方追杀到成为宋军俘虏,一切天翻地覆。
丁六拎着呲牙咧嘴的薛炀下了高坡。
薛缙语气略带不满:“为什么不杀了宋方?”
魏婧挑眉:“留着他比杀了他效果更好。”她眨眨眼,抹去环首刀血迹,“宋方迫不及待要取代薛炀在魏营中的地位,咱们顺水推舟的成全他。薛炀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在魏人眼中,宋人狡诈卑鄙。魏人对宋方的信任必定会随着他地位的上升而破裂,届时动点小手段,让他们相互怀疑,内部瓦解,岂不是更好?”
魏婧朝山坡下一干人招手,“走了。”
寒冬腊月的时节,金镛军营有条不紊的练兵备战。魏婧下了马,呼出口热气,瞧一眼后边垂头丧气的薛炀,看向薛缙,“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薛缙轻咳声,极力在魏婧诛杀敌寇的威压下替人求情,“你别看这小子性子张狂暴戾了些,然而没什么心眼,不如留下他,让他在营里当个苦役?”
魏婧瞥眼看来,“敌营将领?做苦役?”
“磨磨性子嘛,”薛缙凑近道:“他要真想在右卫军里留下来,得凭他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住走过来。”
“倘若他知道你的身份了呢?你不怕他杀了你?”
薛缙忽而抵唇轻笑,状若桃花的长眸眸光熠熠,声音低下来,窃窃私语般:“魏将军是在关心我吗?”
魏婧扭头就走,“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很乐意看场好戏。”
唇边笑意更甚,薛缙扬声问:“那就这么说定了。”
刺杀陈僚的事几乎没绕弯子,魏婧一回军营郭盛叫她议事。拆了封的密信搁在桌上,郭盛提气,“刺杀陈僚是少帝的意思。”
魏婧吊儿郎当,“我知道。”
“你知道?”
魏婧搁下街上一文钱三碗的粗茶,三两句说理清关系,“咱们占了金墉军营又杀了吴元思,吴元思可是王勉的人,他心里能痛快么?我猜这监军太监也是他的人吧?”
郭盛赞许看她一眼,“不错,少帝知道王勉要故意刁难金墉军营,特意半路上闹了回刺杀,就是给监军太监敲一记闷棒,让他知道性命悬在刀尖上,你们出手相救,金墉就是对他有恩...”
魏婧听着没吭声,心说那几个黑鹰卫死的可真是冤。
“对了,听说你生擒了魏军的前锋少将军薛炀,你想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