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笑话。”魏婧二指一并拨开薛缙,仰头阔步往里走,走出一股天地浩然气,鬼神皆不惧的气势,站在门口回头道:“这地方偏,附近应该只有这么一家客栈...”
话还没说完,魏婧一睁眼见丁六和祝平一脸惶恐指着魏婧,不,准确来说是指着她身后。
“魏魏魏副!”
丁六打着结巴,魏婧蓦地扭头,女鬼潮湿滴水的黑发后露出白脸红唇森森白牙,蓦地突脸。魏婧倒抽一口气,环首刀有气无力掉回刀鞘,一瞬间心跳突破上限,直挺挺往后一仰。
薛缙两步上前自后把人接进怀里,一开始还极力憋着笑,之后索性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魏婧咬牙闭着眼,一世英名尽毁。
薛缙顺势抱起魏婧,后者则闭眼装死。只听青年有条不紊的对老板娘吩咐:“别扮鬼乱晃,我们魏副不经吓的。”
女鬼老板娘也知道犯了错,搅着手指嗫喏说:“我没想吓人的...就是想问问你们住不住客栈...”
穿着这样光是站在那就够吓人的了。薛缙点头,“今晚就住这。”
身后,丁六抱着祝平大腿,嘤嘤嘤的哭:“祝大哥,咱俩住一间吧,我害怕——”
一间房内的二人陷入对峙,薛缙把人抵进角落,“我无偿陪魏将军睡觉,这怎么连榻都不让上?难不成让我打地铺?”他低头轻嗅,声音含笑,“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魏将军压迫无辜百姓呐。”
魏婧猛地伸手把人推开,“少得寸进尺。”
“一间帐子都睡过了,再睡一张榻,这叫循序渐进。”某人笑弯着一双眸子,“再说了,晚上这么冷,我们挨近点还能互相取取暖。”
魏婧不答,薛缙忽然一掌掐揽住她后腰,迫她上前,身子贴着身子,四目相对。“难道魏将军不敢?”
魏婧忽而一笑,右手蓦地握拳砸中他小腹,满意的看着某人痛到失去表情管理,轻飘飘道:“谁说我不敢,行军打仗又不是没睡过大通铺,上来!”
一豆灯火熄灭,风声刮擦窗棂的声音格外明显。不知是不是白日里提起幼时的事,魏婧当晚梦见京都,零碎的幼年记忆清晰了些,只不过还是没头没尾的片段。
次日一早,祝平快马去官府叫人,把客栈里姿势诡异的死尸拖走。今儿老板娘没扮鬼,穿着平常衣裳,脸煞白煞白的。
丁六也不计较老板娘昨儿晚上吓他的事,轻声安慰道:“客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要是开不下去,还是尽早换个地方吧,客栈开在这也太偏僻了...”
老板娘摇头,“不换,我得在这守着我夫君...”
丁六明白了,摸着后脑勺问:“这客栈也没别人哪?尊夫是出门了吗?留你一个姑娘在这也忒危险了...”
老板娘面上浮现一个笑,看向客栈后边的荒山,“他就在那...”见丁六不解,老板娘解释道:“那边是片坟堆,我丈夫已经过世了,他就葬在那。”
合着客栈挨着坟场啊?丁六咕咚咽咽口水,他就多余这一问。挨着坟堆您不闹鬼谁闹鬼?丁六扒着祝平的胳膊,气若游丝,脸上挂着两行宽面条泪:“祝大哥,我想回军营了,天天加练我都认了。”
死尸上盖了白布,魏婧把那十几个腰牌抛给祝平,问广封县的县役,“这就几天听说过哪出现太监或者哪死人了?”
广封县就是金镛边陲的小地方,平常人口流动量不大。今儿客栈这十几具尸体是近五十年最大的案子。县役正头疼这是什么江湖大盗犯下的人命案,听见魏婧问话,愁眉苦脸叹口气:“这还真没有,俺们广封县是个小地方,平常毛贼顶多就是偷东西,不敢伤人命的...”
“头儿!”
正说话,马道上忽然有个县役骑着驴子过来,扬手往西北一指,“头儿,忿山村老虎又咬死人了,今儿早上村民去县衙报案,大人说让咱们顺道把尸体抬回县衙。”
打头的县役嘟囔两声:“山路不好走,怎么不就地埋了?”说完又想起魏婧还在边上,歉疚似的一拱手,“军爷您自便。”
“欸,”魏婧拉住县役,“忿山村在哪?我们也去一趟。”
“啊?”县役不解,心说军爷还有观赏死尸的癖好?
薛缙理着革带从客栈出来,伸了下懒腰,目光缩在魏婧身后,紧接着跟磁石遇铁似的贴了上去。“魏将军早上好啊。”
某人的爪子搭在肩上,笑容洋溢,活像是个刚吸了人血容光焕发的狐狸精,顶着新鲜俊俏的人皮接受凡人好奇艳羡或仰慕嫉妒的目光。
不得不说人英俊漂亮的皮囊太具有迷惑性,平常人觉得薛缙是个见人三分笑,没脾气没架子的富商老爷家的病秧子公子,哪能想到他是大魏破敌万千,手段强硬半月灭了北燕国,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
魏婧把某人的爪子拍下去,“不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薛某人懒洋洋眯着眼,“军营三更起床练兵,你们这是违背了作息规则,像我这样一觉睡到三杆的才是正常的作息时间。”
丁六弱弱举手:“薛兄,那你功夫怎么还这么厉害?”
薛某人神秘一笑,在丁六期待窥见武功秘籍的眼神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天赋。”
丁六应声栽倒。
一行马跟在一匹驴子后边不紧不慢的走,到忿山村村口正见男女老少的村民围着议论。
村长是个白头老翁,显然认识县役,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官爷,您看,人在这了。”
人群迅速拨开,县役上前挑开破竹席子,里头卷着的死尸完全没了人样,内脏完全掏空,半边身子被啃成了血肉骨架,勉强保留一半的面部皮肤。衣裳呈布条状零星挂在身上。
县役呲牙咧嘴的看了一眼,头皮发麻问:“确定不是你们村的人?”
白头老翁摇头,“确定,是个生面孔,今早村里人打猎在山里发现的,附近几个村都说没见过。”
忿山这地方只有附近几个村的猎户才会进山,不熟悉地形的生人压根不敢进。
“奇了怪了。”县役嘟囔声,死皱着脸看草席子里被老虎啃的只剩半副血肉骨架的死尸,“来人,把死尸抬回县衙。”
人群又自发让出过道,魏婧摁着环首刀,长靿靴停在死尸跟前。斑驳血肉淋漓内脏引来几条野狗远远驻足,眼冒绿光觊觎新鲜的腐尸。
丁六在后头半倚着祝平,论见过的尸体数量,他能称得上一句前辈,“看着没?瞧瞧那血架子,害怕吗?”
祝平点头,“害怕。”
丁六一摆手,“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死尸比这吓人多了,这点小场面,压根不怵。”
祝平说:“你抖腿干什么?”
丁六答:“你以为我想吗?我控制不住啊...”
魏婧捻着血糊的看不清任何纹路的布条眯眼,薛缙蹲下身,眼里完全看不见那具,不,半具血淋淋的死尸,好奇问:“这是什么?”
“内廷的东西。”
薛缙一挑眉,折扇抵着鼻尖,“这不会是那个倒霉监军太监吧?”
“不好说。”
对方要是想杀人,大可直接在客栈把人杀了,何必弄到山里折腾。祝平看了眼死尸,生生忍住反胃的感觉,“会不会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身份,才扔到山里毁尸灭迹?”
薛缙摇头,“这样太多此一举了,要是换了我,一把火把客栈烧成灰,管他是一个太监还是十个太监,都甭想让别人认出来。”
丁六插话说:“薛兄,你太暴力了。”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魏婧扔了布,指腹沾上的血腥叫人不适,“没错,杀人放火是最直接的方法,但是对方没有烧掉死尸,甚至在他们死后进行辱尸行为,这说明什么?”
薛缙上前跟魏婧并排站在一起,“说明对方心理憎恨、厌恶太监。”
丁六瞧见二人背对站着的背影,扯了扯祝平的袖子,小声问:“祝大哥,你看薛兄跟咱们魏副配不配?是不是天生一对?”
祝平脸可疑的红了一下,他年方二十五,还是个连姑娘手都没牵过的纯情小青年,被丁六这么一点,看他俩的眼神顿时可疑起来。
魏婧一回头,只见丁六笑嘻嘻,祝平眼神往远处飘着,奇怪的很。“上山看看。”
“不妥不妥,”县役出声阻拦,“实不相瞒各位军爷,忿山里头常有老虎出没,这附近的猎户上山都得结伴一块,更何况您这还不熟悉路...”
时间晚一分,找着活人的可能就少一分。魏婧抬脚上山,丁六见状忙安抚县役:“放心吧我们魏副一把快刀走天下!别说一头老虎,就是十头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