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老板娘还真点了点头,“是...是鬼...”
薛缙发觉她面色忽然惊恐起来,由于被脂粉遮去大半,只能看见她五官极度扭曲万分惊恐的样子,活像是见着了什么尸山血海的惊悚场面。
“它们杀了人,突然消失...没留下一点痕迹!啊!”女鬼老板娘不受控制的捂头尖叫,语速很快,很多话模糊不清的听不清楚,“...这不是鬼是什么?!”
薛缙偏头给祝平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走到老板娘跟前一手刀把人劈晕过去。
魏婧:...
薛缙:...
祝平摸着后脑勺懵懂发问:“不是让我劈晕她的意思吗?”
薛缙张口欲言又止,罕见的卡壳,好半晌才说:“我的意思是让你堵住她的嘴...”
默契值为零,倒也算得上鸡同鸭讲了。
魏婧看着手起手落的祝平,突然认真反思起来让他进亲卫军是对还是错。简单对付一顿,魏婧擦擦手站起身,“进去瞧瞧。”
薛缙横手挡在前边,“还是我在前边吧,”魏婧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忽而俯身凑近,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因为我发现魏将军是个害怕恐怖故事的胆小鬼。”
魏婧忽而扯唇一笑,猛地伸手把人往里推,“是啊,那你先跟鬼碰个面吧。”
从一进门开始,鼻端血腥味萦绕不散,魏婧以手抵着鼻尖,“丁六,把灯点上。”
祝平在外面守着女鬼老板娘,丁六不敢跟老板娘单独相处,只能软着双腿跟他俩进来。闻言掏出火折子摸到桌面点上蜡台。
火苗陡然窜起,霎时映亮桌面上横躺着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丁六来了个脸对脸。丁六一阵虚脱,身子软绵绵朝后仰下,半路叫人托起来。
薛缙轻笑声:“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小?”
丁六软着双腿,站都站不起来,堆在薛缙脚边成了大型挂件,“薛兄,你不害怕才奇怪吧?”
“我不信鬼神之说,自然不怕。”薛缙歪头笑道:“如果世上真的有鬼神,那似我这般广造杀孽之人,岂不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赎罪的?”
丁六疑道:“可我们上战场杀敌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这理应是福报啊薛兄?”
“哪门子的福报?”薛缙微阖眼,长长叹了口气,“两军交战,谁对谁错?你当他们是掠夺国土的敌军,他们当你亦如是。既然在对方眼里都是不得好死的恶人,又用什么福报来洗清自己?左右都是杀人刀罢了。”
“不是。”薛缙愣神功夫,魏婧接着道“不是杀人刀,如今一国安危都系在前线将军的身上,守得住边境就是守住偌大的国土和千千万万的百姓,使得他们免于战乱死亡的威胁。”魏婧看着他,“杀少人而活多人,为何不杀?以战止战是天下太平的必由之路。倘若为将者不肯手握屠刀,天下对立的天平必将倾覆,到时战火连绵,会有更多人死于国朝覆灭。”
薛缙哑口无言,只在朦胧烛火下很轻的牵了下嘴角。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杀人刀?”魏婧站在烛火的阴影里发问。
为什么?大概是一次次被推上战场提刀杀人的时候,看见那些人苦苦哀求而不得不了结他们性命的时候,不是杀人刀是什么?他就是一把杀人刀。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魏婧伸手拎着丁六的后衣领把人提起来,“不想杀人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薛缙,你不是杀人刀,你是活生生的人。”
朦胧的夜里只有一豆灯火,黑夜消磨防备,露出参差不齐的伤口,黑夜最轻易叫人没防备。
“你真的了解我吗?魏婧,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知道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吗?我就是杀人刀,杀尽天下人的杀人刀。”
魏婧轻轻摇头,认真而坚持,“你救过我,救过右卫军很多人,一个冷漠无情的杀人刀可不会救人,不是吗?”
心尖蓦地一颤,薛缙避开魏婧的目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腔震得四肢百骇都是麻的。
魏婧端着灯烛,下巴一抬示意薛缙,“上二楼看看。”
整个客栈只有两层,四周寂静无声,长靿靴踩过木楼梯时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亮。
在上到最上一层台阶时,忽然一脚下去水声粘腻。魏婧徐徐低头,靴底正踩中一滩溢到楼梯边上的血水。“这死了很多人。”
薛缙接过她手里的灯烛,抬脚踹开血水溢出的厢房房门,腥味扑面而来,魏婧拧了拧眉,一眼扫过去,目测尸体有十七八具,看清尸体后,二人的表情同时有些一言难尽。
“这什么死法?”魏婧拧眉手抵着鼻尖。屋里的尸体都穿着宫里太监的制服,只是他们下裳衣服都扒了下来,□□割下塞进嘴里,场面看着诡异,叫人极度不适。
“羞辱。”薛缙轻啧一声,“杀人的人是不是有点变态?把这玩意切下来塞嘴里,他跟太监是多过不去?要这样羞辱泄愤?”
魏婧扫见他们腰上挂着的令牌,“把他们的令牌摘下来。”
烛火扫过一个个令牌,魏婧明了,“没有监军太监陈僚的名字,这些人应该是陈僚的随行太监。”
薛缙随意坐在四方桌上架着个腿,往地上姿态诡异的死尸里一扫,摸着下巴说:“所以现在只有两个结果,这个陈僚要么活着,只是被劫持走了,要么他已经死了,尸体不在这客栈里。”
“陈僚是王勉的人,他死了对谁最没好处?”
薛缙撑着头,笑问:“陈僚为什么是王勉而不是少帝的人?”
魏婧下意识想答话,忽而眸光一转,迅速反应过来,“你想套我话?”
被拆穿了薛缙也不生气,嘻嘻哈哈揽着魏婧的肩,“魏将军这不是反应过来了吗?我只是很好奇你似乎总在维护少帝而已,怎么?你跟他关系很熟?”
魏婧动动肩,想把他的手扒拉下去,奈何双手勾着十几个腰牌,根本没空,“不熟。”
“不熟?”薛缙挑挑眉,双臂撑着桌面略微后仰,语气分明不信,“真不熟?我虽自小在大魏长大,不过大宋的事也并非全不知情哪。”
“你师父是卫霄,南抚军卫霄和天琛帝谢如晦以及先帝陈旭可是拜把子的好兄弟,按着年岁说,你只比少帝大几岁,总不至于真的没见过他吧?”
一瞬间魏婧想起些幼年残缺的零星记忆,只是时日愈久,回忆起来尽是没头没尾的零星片段。“记不清了,总之郭盛是少帝的人,监军太监死了对右卫军和少帝没好处。”
薛缙低着眸子,声音略轻:“你倒信任他...”
魏婧举着蜡烛观察屋内的陈设,压根没听见薛缙说话。她手背拍拍某人,“起来。”
薛缙顺势低头把脸贴在她手上,“干嘛?想和我坐一起?”
额心狠狠一跳,魏婧闭着眼抽了口气,“好好说话,别这么恶心。”
薛缙挪了半个矜贵的屁股,一脸无辜的反问:“哪里恶心了?我觉得刚刚好。”
去他大爷的刚刚好。魏婧没功夫跟他打嘴仗,忽而俯身,目光盯着桌面上凌乱的脚印,以手丈量脚印的长度。
“难怪客栈老板娘说这些人是鬼杀的,”她顺着木桌子抬头,看见屋顶,“人来去走的屋顶,客栈外头的雪地里没半个脚印,可不就是神出鬼没。”
屋顶瓦片挡的严实,几乎倾泻不进月光。魏婧忽而踩上桌子,环首刀鞘抵开瓦片,地上顿时投射出一块拉长的光斑。“果然是松的。”
二人前后跃上屋顶。朦胧月色下祝平抱刀立在昏迷老板娘的身侧,四周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
薛缙点点瓦片上的雪,“可惜,雪下的太厚,脚印都没了。”
二人跃下屋顶,丁六蹲在祝平脚边,“魏副薛兄,咱们还找吗?”
“当然找。”魏婧义正言辞。
丁六正要拍一波魏副身怀大义、临危不惧,以一己之力和整个黑暗势力对抗的侠义精神时。魏婧忽然接着道:“要是死在金镛城外就好了,啧,麻烦。”
丁六默默蜷紧身子,心说魏副果然还是魏副,同理心为零且心安理得。
祝平把脚边的丁·实心沙包·六扒拉开,看一眼雾气蒙蒙的天色,“这么晚了,到哪下榻是个问题。”
薛缙满不在乎大掌一挥,替众人做了决定,“这客栈不就是现成的么?”
丁六双腿打着哆嗦,半扒在祝平身上,“薛兄你可别闹,这地方刚死了这么多人,万一杀人的人来个回马枪,这就是瓮中捉鳖啊——”
“欸,这话说的不对,我可不是鳖。”
丁六欲哭无泪,“这不是重点啊喂。”
薛缙往魏婧肩上一靠,眸子带笑,“魏将军该不会是害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