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干什么的？”

薛缙坐在偌大沙盘的桌角上，曲着腿道：“顾名思义，就是监视。”

“监视？！”何庆虎‘腾’的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郭将，你听听这像话吗？咱们右卫军什么时候需要监军了？陛下这是不信任咱？！既如此我不当这个副将也罢！”

何庆虎是个急性子，听了这么一句，当场就开始脱身上的软甲，愣是被潭如林和刘箜拦了下来，“哎哟行了行了，你还嫌不够乱吗？”

魏婧挑开卷轴，一目十行看完，撑着头懒道：“宫里派来的监军太监三天后就能到金镛，先想法子把这监军太监对付过去吧。”

郭盛也头疼，这监军太监必定是大司马王勉的主意，吴元思死了，金镛成了右卫军的地盘，纵然只是金镛一城，但王勉必定不痛快了。万万不能让这太监要插手营中军务，乱了少帝的计划。

他在营中扫视一圈，何庆虎也不嚷了，潭如林沉着脸，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刘箜缩在四方椅上出神。

郭盛头更疼了，看了一圈没一个顶用的。他这堂堂右卫军——“魏婧？”郭盛突然如释重负的笑笑，那笑看的魏婧心里发毛，“编制流民入伍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魏婧脑袋上边打出一个问号，心说这话题是怎么转折到她这来的？“差不多，这些流民编成了新军卫，哦对了，”魏婧放下腿，“有对兄妹我留了下来，往后直接跟着我。”

郭盛点头，“都随你。”

魏婧吹了口热茶，心说郭盛怎么这么好说话，下一瞬郭盛续上话茬：“不过——”

热雾铺向眼前，魏婧冷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人。

“话说到监军太监上，三日后你带着薛公子出城去迎吧。”

等营帐内其他人都走了，魏婧才挑着眉头问：“为什么是我？”

郭盛语重心长的拍着魏婧的肩，苦着脸哭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右卫军什么条件，你看我这营帐，大冬天里冷风呼呼吹，”他伸出食指，分外可怜道：“炭盆只烧的起一盆...”

“我打听着那个监军公公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就咱们军营这情况，若是伺候不好他，他转脸跟王勉通气，不仅对咱们右卫军不利，对陛下也十分被动。”郭盛负手语重心长说：“所以，必须得让薛公子帮帮忙，拿点银钱收买，你们把人伺候好了，暂时别起冲突。”

魏婧摁着眉心阖上眼，这都什么事啊...

安置监军太监的活计落到魏婧身上，亲军卫的法算上报这月的财务收支，魏婧盯着文书上已然倒欠且活不过下个月的余钱，恨不得要盯出两个洞来。

两个法算立在营帐内，大气不敢喘。魏婧支着脑袋发问：“怎么辎重就这么点？还有药钱、军饷、日常军械的替换...”

法算低着头，小心道：“回魏副的话，咱们在虎牢关的辎重烧的一丁点不剩，就这些还是金镛军营里的，右卫军加原本的金镛军再加上新编进来的新军卫，人一多嘴就多，营地的粮食每日都要去一大块，再说，朝廷的辎重不是还没下来嘛...”

魏婧深吸一口气，‘啪’的下阖上文书，“行了知道了，让丁六进来。”

丁六兴冲冲进来，“魏副！你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半个巴掌大的荷包，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傻小子是怎么跟了她五年的？魏婧阖上文书，后仰嫌弃看他一眼，“这不就是个荷包嘛。”

“不一样！”丁六宝贝似的摸摸，神秘兮兮说：“这可是祝安姑娘念经加持过的荷包，跟寺里的平安符一样管用，很多兄弟都买了。”

魏婧抱臂笑起，“祝安姑娘 ？你们很熟？”

“也不是很熟，不过祝姑娘人很好，这个荷包便宜了一半，三十文钱卖给我的，祝姑娘心眼也忒好了吧。”

魏婧叹气摇头，这傻小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心眼全是实心的。大街上五文钱一抓一大把的荷包转头三十文卖给这傻小子，他还觉得赚了。

“魏副，你要不要买一个？”丁六热情推销。

魏婧给他一个大可不必的表情，指尖叩着桌面道：“收拾收拾东西，三日后跟我去城门口接人。”

军营里每月有同统一出军营采买东西的日子，军营上下有人想买什么东西，要么自己出门买，要么让管食帐的伙头兵捎带进来。

伙头兵一进军帐，忙不迭的把买好的东西给薛缙送去。其中包括一个手炉、两件软甲、两对臂缚、一把长弓、澡豆、肉干、笔墨数量不等。

“薛公子，东西都在这了，您瞧瞧？”

郭盛特意给财神爷搭了个帐子，大而精致。伙头兵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薛缙过了眼，从袖袋里拿出满满当当一包钱，笑道：“兄弟们辛苦了，当我请你们喝酒的。”

伙头兵盛情难却，迭声道谢退下了。从前伙头兵采买粮食算是苦差事，但在食帐的伙头兵知道薛缙出手大方，每月都争着要给薛缙买东西。谁让这个富商老爷家的病秧子公子出手大方又没架子好相处呢。

丁六来寻薛缙时，后者正把玩着小手炉，丁六探进脑袋，笑眯眯招手：“薛兄？”

“进来，”薛缙拿了包肉干，照顾小辈似的隔空抛给他，“将才送来的肉干，尝尝味道怎么样？”

丁六早就跟薛缙混熟了，闻言扒拉开油纸包，一股咸香顿时扑鼻而来，他眼神一亮，捏了一块啃，“好香，好吃！”

“给弟兄们分分，军营里伙食愈发敷衍了，连日来不见荤腥。”薛缙摸着长弓，二指搭在弦上，‘嗡’的声弦声嗡鸣，震散附近的飞鸟。

丁六坐在高脚凳上荡着腿，含糊说：“正愁监军太监的事呢，郭将军说要把人伺候好，可咱们军营就是这么个情况嘛，他们要住金玉窝，也该去京都，来咱们军营干什么？我看他们都是拖累。”

弓弦嗡鸣，薛缙收了弓箭，“不就是没住的地方？我这帐子是全军营最好的，让给他们又何妨？”

丁六蓦地睁大眼睛，连肉干都顾不得吃了，“这怎么好？！不成不成！薛兄你也太亏了！”

薛缙连声笑起，折扇一合，眸光熠熠，“不亏不亏，正合我意呢。”

丁六这会还不知道薛缙说的正合他意是什么，直到薛缙到魏婧的军帐里，说起给太监弄帐子的事。薛缙十分大度的表示可以让出自己住的军帐。

魏婧阖上文书一挑眉：“你想好了？旁的地方冬冷夏热，可不舒服。”

“给将军分忧我心甘情愿，”薛缙说完轻轻蹙起眉尖，“不过，我住哪呢？”

魏婧正要开口，薛缙抢在她前头，笑声问：“我看魏将军这帐子就不错，要不咱俩挤挤？”

魏婧眯起眼。

薛缙把俊脸一凑，“我睡觉不说梦话不磨牙，睡相一等一的好，而且跟我住一起好处多多，魏将军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魏婧后知后觉发现这是薛缙的圈套，他显然一早就这么想的。

“哎...魏将军要是不同意的话，那就算了，只能委屈几位监军太监住简陋的小帐子了...”

丁六猛地扒住魏婧的胳膊，呼天抢地的喊：“魏副您要不再考虑考虑呢？这么大的帐子一个人住多孤单呐，薛兄正好住进来陪你了，晚上还能说说话不是？再说了，你别看薛兄是个男人，你把他当女人看就好了，毕竟薛兄有一颗年方二八的少女心呐！”

“而且要是得罪了监军太监，他们转脸跟陛下进谗言，咱们右卫军全都得玩完呐！”丁六哭唧唧，眨着一双泪眼看魏婧，“魏副看在咱们右卫军全体三万条性命的份上，就让薛兄住进来吧。”

魏婧沉沉一阖眼，终于在时间金钱的压力和丁六灼灼目光中点头同意了。

“等别的帐子搭好，立时搬出去就是。”

薛缙微笑答应，至于‘别的帐子搭好’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来来来二位兄弟，浴桶放这。那个那个花瓶别摆那，薛兄说放在窗边上好看。”

营帐前头搬家似的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大到床榻桌椅浴桶，小到笔墨纸砚鲜花花瓶，无一没有。从金银玉器杂书笔记到价值千金的金塑小人，件件奇特。

丁六睁大眼睛，颤巍巍指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金人问：“薛兄，这真的是金子做的吗？”

“是啊，找了一百来名工匠才塑成的两个人像，可惜眉眼并不怎么像。”

丁六吞吞口水，人偶都是用金子塑的，财神爷家里是得多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