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东西收拾进军帐,帐内东西肉眼可见的充实起来。魏婧单独住的地方东西本就不多,一张行军榻加一套桌椅几乎就是全部,帐子简单布置,显得大而空。
这会帐子中间置了屏风,后边两张榻分开,中间再置座屏,前边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黄梨木桌椅,底下铺着几块兽皮制成的地毯,窗边高几上摆着腊梅,旁边香炉正在吐香,怎么看都是满室生春的景象。
魏婧进帐时,薛缙正伏在桌上捣鼓一堆零件玩意,听见动静回头一笑:“回来了?”
帐子里生了两盆碳,窗角勾卷起一角通风,恍惚到不真实。
她卸了环首刀,凑近一瞧,“捣鼓的什么玩意?”
“袖箭,放在袖中的暗器,以防万一。”薛缙三两下组装好,“伸手过来。”
袖箭绑在小臂上显得宽大了歇,薛缙比划两下,“还得改小一点。”
魏婧摸着凿刀,“你还会做这个?”
“当然!”薛缙歪头一笑,“魏将军是对我感兴趣了吗?”
魏婧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他这句话。
到第二日,丁六小跑到营帐外头,喊了两嗓子,魏婧不在,倒是把薛缙喊了起来。
财神爷起床气大得很,白净眼皮下带着点乌青,面色臭的厉害,又生生忍着火气:“出什么事了?”
丁六颤巍巍把文书递上,老实说这时候的薛缙跟平常的薛缙压根不像一个人,眉眼狠压的,目光淡薄清冷,估计杀人剜眼的时候就是这副神色。丁六打着哆嗦,不由想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薛兄?
薛缙三两下看完书信,面色终于起了点变化。
丁六壮着胆子问:“薛兄,到底咋了?”
“监军太监被劫了。”
丁六僵立一息后,双眼一翻,好悬一口气没上来仰翻过去。
监军太监要是死在金镛境内,朝廷不知要怎么编排右卫军,本来右卫军接手金镛军营就落了把柄,这下好了,特使监军太监不见了,整个右卫军都得跟着玩完。
魏婧从演武场上回来才知道消息,当即道:“丁六,叫上两个亲军卫,出事地点在哪?”
“在金镛边界的广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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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风雪扑面,绛色军服洇湿成深色,裸露在外的皮肤冻的僵硬麻木。战马呼哧喘着热气,一日行程赶到广封县时,天色黯淡料峭,灰蓝的天际挂着一弯冷月。
五指僵硬麻木,魏婧从马背上跃下,裤筒利落收束在长靿靴里,革带束在腰际,侧腰挂着环首刀。在往上,臂缚收束袖筒,冬日里寒风吹僵了面部肌肉,眉眼沾雪尽显凌厉。
“哒、哒、哒。”
长靿靴踩在地上,发生一声一声有规律的节拍。丁六和祝平紧跟在后,三人站在客栈跟前,魏婧止住脚步。
冷月横铺的荒芜地界,面前这家客栈像是凭空拔地而起一般,整个静悄悄不闻一点人声。一楼廊庑下挂着四盏暖黄灯笼,随风一晃一晃的。丁六心里生出一股恶寒,不知道为什么,这灯笼晃的他头皮发麻。
“魏副...这地方看着好阴森...”
“哎呦——”突兀的一声尖锐叫声,连是不是人发出来的都不清楚。
丁六脸一白,打着哆嗦腿发软,一屁墩坐下来,正好靠在一个人身上。
人?可能也不是人。
丁六屏息缓缓抬头,眼里晃过一身红衣一头看不见脸的黑发,当场爆出一声短促又撕心裂肺嚎叫,然后双眼一翻,水灵灵晕过去了。
祝平和魏婧早在丁六杀猪似的喊声里扭过头,一眼看见个披头散发、满脸霜白脂粉又穿着一身红裙的女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心跳加速瞬间卡到嗓子眼里。
然而此人并不是真的鬼,她只是像鬼。
真他妈的见鬼。魏婧心里骂了声,“谁在那?”
女人低低啜泣起来,她嗓音偏尖偏细,这会呕哑噪杂哭起来,比万鬼齐哭好不到哪去。
魏婧被她的哭声弄的心烦,更看不惯她这一身的扮相。拇指抵开刀鞘,环首刀的刀锋在月色里一晃而过,直指着女鬼的头,“闭嘴,答话。”
许是魏婧的声音很冷,真的震慑住那女鬼,女鬼不哭了,撩开披散的头发,露出一张哭花胭脂的鬼脸,“我、我...”
女鬼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身后马蹄声响,祝平瞧见一抹挺拔身影,悄声说:“必是薛公子回来了。”
薛缙跟着魏婧一行人来了,只是到了广封县天色渐暗。薛缙自告奋勇独自到城里找吃的,一路沿着魏婧的记号追过来,所以晚了一步。
他手里捧着热乎乎的油纸包,几乎堆了一怀。就这么若无其事经过一身红衣、劈头散发的女鬼身边,好像真的没看见她这个人。
祝平和魏婧的心又砰砰跳了。
他没看见吗?
祝平按着心跳,“薛公子,你看见这有个...东西了吗?”
薛缙看傻子似的看了祝平一眼,把怀里的吃食一股脑递给魏婧,朝祝平道:“我不瞎。”
“来来来尝尝这个,这个荷叶鸡很嫩,还有这个酸枣糕开胃,这个卤鹅腿...”薛缙还在推销买来的东西,终于肯分个眼神给除魏婧以外的人,“咦?丁六呢?”
某个晕在地上的不明人士:...谢谢牵挂。
客栈前的空地上,薛缙特意擦出一块干净地方,指着那女鬼问:“这客栈就是你的?”
女鬼点头。
薛缙喔了下,“原来是老板娘,好端端的你扮鬼吓人干什么?”
老板娘顶着一脸白花花的脂粉,搅着手指,“我我也不想的,我怕那些人回来找我,我扮鬼是为了保护自己...”
祝平掐了下丁六的人中,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丁六一口气喘上来,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个红衣黑发的轮廓,眼白一翻,行将又晕过去。祝平忙掐他人中,“不是鬼,别晕。”
好在丁六没彻底昏迷过去,只是声音虚弱如游丝,“周大哥...别管我了,带着魏副走吧...”
魏婧盘腿坐在台阶上,正啃卤鹅腿,闻言朝丁六晃了晃鹅腿,“再不起来就没得吃喽。”
丁六五感顿时恢复,嗅见空气中的肉香味,一个骨碌爬起来蹲在薛缙边上,感动到留下两条宽面条泪,恨不得当场给薛缙磕一个。“军营里的饭没半点荤腥,我嘴都快淡出鸟来了,呜呜呜薛兄天下第一好!”
被授予“天下第一好”的某人很是受用,招呼祝平来吃,他自己端详着女鬼,哦不,客栈老板娘,很真诚的发问:“你说扮鬼是为了保护自己,总不能对方是一群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