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一样。
白九九看着那面镜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后脖颈。
沈渡的身体微微绷紧。
白九九感觉到了,她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
“你认识这东西?”白九九小声问。
“嗯。”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天师道古籍里记载过。镜煞,用三百年的怨气喂养而成,被封在铜镜里。一旦放出来,方圆百里之内,活物尽灭。”
白九九的眉头一紧。
方圆百里,活物尽灭。
那不是一只鬼,也不是一群鬼,而是一个被炼制了三百年的人间凶器。如果周管家把镜子摔碎了,这里所有的人沈渡、她、赵婉娘、赵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死。
“他……他不会真的摔吧?”白九九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也会死的。”
“他不会死。”沈渡说,“镜煞只杀方圆百里内的活物。只要他在摔碎镜子之前离开百里之外,他就不会有事。”
白九九的心沉了下去。
周管家身后那三个傀儡,不,现在只剩两个了。
另一个被阿檀的光照过之后就倒在了地上,他们是傀儡,不是活人。镜煞不会杀他们。周管家只要把镜子摔碎,然后骑着马一路跑出百里之外,他就会活得好好的。
而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你必须阻止他。”白九九说。
“我知道。”
“你能阻止他吗?”
沈渡没有回答。
白九九偏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颜色几乎看不见了,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道袍上洇出一大片暗色的痕迹。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渡……”白九九的声音哽了一下。
“别说话。”沈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往山下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去拿镜子。”
“你拿不到的。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说了,别说话。”
白九九闭嘴了。
她看着沈渡,眼里代着惊讶也有丝不敢置信,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在他的右手腕上握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把短剑换到了左手。
“你的右手……”
“断了。”沈渡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平淡得不像话,“刚才那一下,断了。”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右手断了。那只握着短剑、画符、结印的手,在刚才被傀儡砸了一拳之后,断了。但他没有说,没有停,没有退,就那么用右手撑着短剑,继续挡了两个傀儡,一直撑到现在。
“那你还……”
“我还有左手。”沈渡打断了她,“虽然不太灵,但还能用。”
白九九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你何必呢,想说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想说你不如现在就跑吧,赵员外那五百两银子不值得你搭上一条命。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沈渡不会跑。
他不会跑,不是因为那五百两,也不是因为什么天师道的责任。
他只是这种人。
看起来吊儿郎当、坑蒙拐骗、爱喝酒爱睡觉,嘴毒得要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到了该站住的时候,他会站住。不管对面是什么,不管他自己伤成什么样,他会站住。
“沈渡。”白九九说。
“嗯。”
“你数到三的时候,我不会跑的。”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狐狸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亮晶晶的,下巴上还沾着刚才摔在地上时磕破皮的血渍,看起来又狼狈又倔强。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随你。”
周管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托着那面铜镜,像托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看着沈渡和白九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
“沈道长,”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玉佩和魂瓮给我,我收了镜子,你们走。以后咱们两不相干。”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短剑从左肩上的伤口旁边擦过,蹭掉剑刃上的血,然后举起来,剑尖对准了周管家的方向。
他的左手在发抖。
但剑尖很稳。
“你的条件,我不接受。”
周管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沈渡,目光冷得像冰。他把铜镜举到面前,另一只手伸向镜面,手指扣在镜面的边缘,像是随时会用力一掰。
“那就别怪我了。”
白九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周管家的手指,看着那道绿的幽幽的镜面,看着沈渡握着短剑的左手,看着他的左肩还在流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了扶着沈渡的手。
“沈渡。”
“嗯?”
“你相信我吗?”
沈渡愣了一下。
白九九没有等他回答。
她从他身边冲了出去,朝周管家跑去。她跑得很快,快到她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周管家看到她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狐狸,你找死。”
他的手猛地用力,铜镜在他手里裂开了一道缝。
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被压抑了三百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股光带着一股腐臭的、冰冷的、让人窒息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她没有停,继续快步冲到了周管家面前。
白九九没有去抢那面镜子,她没有那个本事,周管家只需一掌就能把她拍飞。她伸出手,不是去夺镜子,而是把手掌按在了周管家握着镜子的那只手上。
她把自己的妖力送了进去。
那是一股暖的、软的、带了点甜味的东西
是她的本质,一只修炼了一百零三年的小狐狸,一颗想要变成人的心,一点点的善良和一点点傻气。
她把那些东西全部送进了周管家的手心里。
周管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阴沉的、冷酷的、贪婪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梦里的人忽然醒了过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的手指松了。
沈渡动了。
他的左手握着短剑,冲了过来。他的速度不快,他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左手也不如右手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