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抱着陶罐,站在赵夫人的墓碑旁边,看着沈渡的背影。
血从他的左肩流下来,沿着手臂滴在地上,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的右手握着短剑,剑尖抵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但腰背还是直的,像一根被压弯了又绷紧的竹竿。
周管家站在几步之外,身后四个傀儡一字排开,像四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他看着沈渡,脸上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沈道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你受了伤,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你打不过我。把魂瓮放下,我可以让你们走。”
沈渡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右手握着短剑,很稳。
白九九看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认识他才几天?三天?四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这个人嘴很毒,爱喝酒,睡觉的时候会皱眉,给她递外袍的时候会多看她的狐狸纹样一眼。
还有,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剑。
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在青丘的时候,没有谁替她挡过什么。她是旁系末裔,血脉不纯,天赋普通,族里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离开青丘三天,都没有人发现。她买了符纸,但发现是假的被骗了银子,饿得翻墙进荒宅偷鸡,结果被一群鬼围了。
然后她遇到了沈渡。
这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假符都敢用,胆子不小"、"站我身后"、"你贴符的手速还行,就是跑得太慢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但她都记得。
白九九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
罐子像一块石头,但她知道这块石头里装着什么——一个被禁锢了三年的魂魄,一个因为一杯茶就记住了一个姑娘三年的男人,一个被夺走了性命、被夺走了自由、被夺走了一切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如果阿檀还在,他会不会对赵婉娘说“站我身后”?
应该是会的。
他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就像沈渡挡在她面前一样。
白九九把陶罐轻轻地放在地上,靠着墓碑放好。
然后她蹲下来,撕下自己裙摆的一角,开始往手上缠布条。布条是丝绸的,很滑,不好缠,她缠了三圈就打了一个死结,又缠了三圈,又打了一个结。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在干什么?”
“缠布条。”
“缠布条干什么?”
白九九把最后一只手的布条绑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布条缠得很紧,勒得她的手指有点麻,但可以了——至少不会因为手心出汗而滑脱符纸。
“帮你啊。”
沈渡沉默了一下。“你帮不上忙。”
“我知道。”白九九走到他身边,站定。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的周管家和四个傀儡,深吸一口气,“但我也不站着看。”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得多。
她的狐狸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直愣愣地支在头顶,尾巴也从裙摆底下钻了出来,蓬松的一大条,因为紧张而微微炸毛。
没有发抖,像是不怕。
她的手很稳,攥着符纸的指节是白的。
沈渡看了她两息,收回了目光。
“行。”他说,“你拖住左边那两个,右边两个归我。”
“那个老头呢?”
“我。”
白九九点了点头。“明白。”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沈渡的左边,面朝那两个傀儡。
傀儡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两片死水。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周管家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傀儡动了。
白九九没有等他们冲过来,她自己先冲了上去。她的速度比平时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或许是因为布条缠得紧,又或许是因为紧张,再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拦不住这两个,沈渡就会腹背受敌。
她冲到左边那只傀儡面前,把符纸往他胸口一拍。
“定!”
符纸亮了。
那只傀儡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扯住线的木偶,僵在了原地。
但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层金光就碎了,傀儡的手已经伸到了白九九面前。
白九九侧身躲开,那一掌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飞起来。
她没有退,而是往下一蹲,从傀儡的胳膊底下钻过去,顺手把第二张符纸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这次符纸亮得更久了有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够了。
白九九转身,朝第二只傀儡扑去。这只比第一只灵活,她刚靠近,对方已经一拳砸了过来。
白九九来不及躲,只能用胳膊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好几步,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骨头裂了。
她努力稳住身形,咬着牙,把第三张符纸贴在了第二只傀儡的膝盖上。
傀儡的单膝跪地,被定住了。
三个呼吸。
白九九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胳膊在疼,她的腿在发软,她的妖力在飞速消耗。
她不是沈渡,她没有他那种源源不绝的灵力。她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精,修炼了一百零三年,天赋中等偏下,妖力只够勉强化形。
但她拖住了。
左边两个傀儡,一个被定了三次,一个被定了一次,虽然每次只有几息,但至少他们没有靠近沈渡。
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沈渡的右肩全是血,左手的动作明显慢下来了,但他还是把那两个傀儡挡在了三步之外。
他的短剑每一次落下,都会在傀儡身上留下一道金色的伤口,那些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但没有完全愈合。
他的灵力和傀儡身上的邪术正在互相抵消。
白九九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管家一直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四个傀儡后面,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像一个在戏台下看戏的观众。他不急,不慌,不动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白九九的脑子飞速转着,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等的是时间。
沈渡在流血,灵力在消耗。每过一息,沈渡就弱一分。而周管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
等到沈渡撑不住的时候,他再出手。
像一条蛇,等着猎物精疲力竭。
白九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渡!”她喊了一声,“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