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手里的短剑快了一分。
金色的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将右边两个傀儡逼退了一步,又一步。其中一只傀儡的胳膊被削掉了,断面处没有血,只有一团黑雾涌出来,像是被搅动的水缸。
但另一只傀儡趁机近了身,一拳砸在沈渡的腹部。
白九九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沈渡往后踉跄了两步,弯下腰,短剑抵在地上,撑住了身体。他咳嗽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沈渡!”白九九想冲过去。
但她面前的那只傀儡已经从定身中恢复了,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两片死水。
银牙一咬,没有退。
她不能退。
退了,沈渡就要一个人面对四个。
她攥紧了手里的符纸,上面已经没有光了。
她的妖力空了,空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但她还是攥着,因为攥着比空手强。
那只傀儡朝她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只猫在接近猎物。
白九九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石面,粗糙的触感。
赵夫人的墓碑。
她没有退路了。
傀儡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抓向她的喉咙。
白九九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陶罐的裂缝。
她睁开眼,看见脚边的陶罐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在夜里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陶罐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像是烛火,又像是黄昏的夕阳。
白九九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阿檀在帮她。
他困在陶罐里三年,魂魄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挤了出来,挤过了陶罐的裂缝,化作一道光,照在了那只傀儡的脸上。
傀儡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灰白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纹路,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白九九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傀儡是人做的。他们有呼吸,有心跳,只是意志被夺走了。
但如果……如果他们的意志还在呢?
只是被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阿檀的光照在那只傀儡的脸上,傀儡的眼皮开始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
白九九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可她还是赌了。
她伸出手,没有用符纸,而是用手掌贴在了傀儡的胸口。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还能回来吗?”
傀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白色的瞳孔里,出现了一点微小的黑点。
不是邪术的黑,是瞳孔本来的颜色!
正常人瞳孔的颜色!
一瞬之后,那点黑色就被灰白吞没了,傀儡的手重新抬起来,抓向白九九的脖子。
但那一瞬,已经够了。
白九九从傀儡的胳膊底下钻出去,跑向沈渡。她跑得飞快,快到她的绣花鞋都飞了一只,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冲到沈渡身边,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渡的身体很沉,他几乎是靠着她的肩膀才能站稳。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过来的?”
“阿檀帮了我。”白九九说,声音又快又急,“他把最后一点力量给了我。那个傀儡,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他变回人了。只有一瞬间,但真的变回来了。”
沈渡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依然站在原地,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看着那只被阿檀的光照过的傀儡,看着傀儡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黑色,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废物。”他说。
他抬起手,五指合拢,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
那只傀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撕碎。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是一只装满墨水的罐子被打碎了。
几息之后,那只傀儡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瞳孔,永远地消失了。
白九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只傀儡是谁,不知道他生前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一个在等他回家的人。
但她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够了。
“周管家,”沈渡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你的傀儡,少了一个。”
周管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沈渡,看着白九九,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破碎的傀儡尸体。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飘飘的、带着戏弄的,现在的笑是冷的、硬的,像是石头磨石头。
“你以为,少了一个傀儡,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很小,只有巴掌大,是一面铜镜。
镜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白九九看见那面镜子,浑身的狐狸毛都炸了。
那不是普通的铜镜。
那里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