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方向很准。他冲到了周管家面前,左手手腕一翻,剑柄砸在了周管家握镜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
周管家的手一松,铜镜脱了手。
沈渡的右手,那只断了骨头、完全使不上力的右手,抬了起来,接住了那面已经裂了一道缝的铜镜。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镜子的边缘。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把镜子举到面前,看着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绿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白九九没有听见他念了什么,但她看见了,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把血涂在了镜面上那道裂缝上。
血渗进裂缝里,绿色的光猛地一暗。
然后彻底熄灭了。
铜镜落在沈渡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普通的古董镜子。
沈渡低头看着镜子,看了两息。
然后他抬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看着沈渡手里的铜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底牌,没了。”沈渡说。
周管家猛地转身,朝山下跑去。
那仅剩的两个傀儡也跟着他跑了。
脚步声在山路上渐行渐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山坡上安静了。
只有风声,只有老柏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四个人。
沈渡,白九九,地上那具傀儡的尸体,和墓碑旁边那个被阿檀的光照亮过的陶罐。
白九九慢慢坐了下来。
她坐在赵夫人的墓碑前面,靠着冰冷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她看着沈渡。
沈渡站在几步之外,左手握着短剑,右手握着铜镜。
右手的姿势很奇怪,手指是弯着的,像是使不上力的样子,但他还是紧紧地握着那面镜子,像是握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镜子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白九九走来。
走到她面前,他蹲了下来。
“你的脚流血了。”他说。
白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只跑飞了鞋的脚上,脚底板被碎石子和枯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土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像是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小兽。
“嗯。”她说。
沈渡看了她两息,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白九九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尤其是右手,每一次移动都会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一下,然后把外袍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开始替她包扎脚上的伤口。
白九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汗珠,看清他嘴角那一点干涸的血迹,看清他下巴上那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他包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绕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沈渡。”她喊了一声。
“嗯。”
“你的右手……”
“断了两根骨头。”
“……那你还给我包脚?”
“左脚不用包?”沈渡头也没抬,“那你单脚跳回去?”
白九九想笑,但嘴角刚扯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把脸藏进膝盖里,不让沈渡看见。
但她忘了,她的狐狸耳朵还竖在头顶。
耳朵在抖。
沈渡包好她的左脚,又去包她的右脚。
他包完最后一道结,站起身来,朝赵夫人的墓碑走去,准确地说是朝墓碑旁边的陶罐走去。
他弯腰,把陶罐抱起来。
陶罐上的裂缝比之前多了一道,但里面的光已经消失了,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泥土。
“阿檀。”沈渡说。
陶罐没有回应。
沈渡把陶罐贴在自己的胸口,站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九九伸出手。
“能走吗?”
白九九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左手在微微发抖,右手的姿势很奇怪地弯着,道袍只剩下一件中衣,中衣上全是血和土。
他朝她伸着手。
那只手上也全是血和土。
白九九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但她没有松手。
“走吧。”沈渡说。
“周管家跑了。”
“跑不远。”
“你还能追吗?”
“现在不行。”沈渡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等我接上骨头。”
白九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我很正经。”沈渡说,“接骨头很重要。接不好,以后画符手抖。”
白九九的笑收不住了。
她笑得腰都弯了,笑得狐狸耳朵一颤一颤的,笑到眼泪又流了下来,和刚才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害怕哪些是开心。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那你呢?”
“我去把骨头接上。”
“去哪儿接?”
“赵府。周管家虽然走了,但赵府的药箱还在。”
白九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一起往山下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两个慢慢移动的影子。
白九九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渡。”
“嗯。”
“那个镜子里面的东西,真的被关回去了吗?”
沈渡沉默了一瞬。
“暂时。”他说。
白九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去。
暂时……那就暂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