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在城南二十里外。
说是村,其实早就没人了。
白九九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景象,鼻子使劲嗅了嗅。
没有桂花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烧焦的气息,混着泥土、朽木,和雨水浸泡过的灰烬。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大半个村子都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堵歪歪斜斜的土墙,和村口那棵被烧得只剩半截的老槐树。
“李大山。”沈渡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焦黑的痕迹,“三年前卖树给赵员外的人,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白九九四处张望了一下:“人都烧死了还是跑了?”
“官府记录上说,烧死了十七个人,剩下的都搬走了。”沈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李大山不在烧死的名单里。”
“所以他跑了?”
“有可能。”沈渡往村里走,“也有可能,他没跑。”
白九九跟着他,踩过满地碎瓦砾和枯枝败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村里很安静,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白九九是妖,她的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至少应该有鸟叫、虫鸣、风吹草动的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听不见。
空气像是一潭死水,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道长,”她小声说,“这里不对劲。”
“嗯。”
“你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了。”沈渡的语气还是很平淡,但脚步放慢了,“所以才要往里走。”
白九九:“……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沈渡没理她。
他在一堵还算完整的土墙前面停了下来,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张官府告示,上面盖着红印。
白九九凑过去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她认字不多,尤其是这种官面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她一个都看不懂。
“写的什么?”她问。
沈渡看了一会儿,说:“火灾通报。三年前的七月初十,杏花村发生大火,烧毁房屋四十七间,烧死十七人,失踪五人。善后事宜由县衙处置。”
“失踪五人?”白九九抓住了重点,“那五个人后来找到了吗?”
告示上没说。
沈渡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然后伸手把它揭了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白九九不解:“你拿这个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还不知道。”
白九九:“……”
她觉得跟沈渡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累。
杏花村的中央,原来应该是一个打谷场,现在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打谷场边上,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白九九一看见那棵树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树大,虽然它确实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在这个荒废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是因为它在开花。
现在不是桂花开花的季节。白九九虽然在青丘长大,但她也知道,人间八月桂花开,现在才六月。
可这棵树,满树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像实质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桂花……”白九九喃喃道。
沈渡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
符纸燃起来,金色的火焰窜起,但只烧了一瞬就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怨气太重了。”他说,“这里的怨气,比赵府那棵树下的还要浓十倍。”
白九九冇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所以赵婉娘到这里来了?”
“如果是那个东西把她引来的,那应该就在这里。”沈渡环顾四周,“但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沈渡看了她一眼,“天师道传人的灵力,可以感知周围一定范围内的生命气息。这方圆百丈之内,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活人。”
白九九愣了一下:“那赵婉娘……”
“要么还没到,要么……”
沈渡没有说下去。
但白九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要么,已经不算是活人了。
白九九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沈渡身边靠了靠。
沈渡没有躲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打谷场上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停在了桂花树后面的一座小土包上。
那是一个坟。
很新的坟。
坟前的墓碑是一块粗糙的石板,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李大山之墓
白九九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山死了?”
沈渡走到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墓碑上的刻字。字刻得很浅,像是用石头随便划上去的,有些地方已经摸糊了。
“不是最近死的。”他说,“看风化程度,至少一年以上了。”
“所以不是这场火灾烧死的?”
“不是。”
白九九想了想:“那他怎么死的?谁给他立的坟?”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绕着桂花树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走到树背面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白九九。”
“嗯?”
“过来。”
白九九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桂花树的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嫁衣
字迹是新的,比墓碑上的字新得多,像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刻痕很深,一刀一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白九九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婉娘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