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她认床,狐狸精认什么床,她在青丘的时候睡树洞都行。是因为那股桂花糕的味道,一整晚都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甜得发腻,腻得她心烦。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掀开又蒙上,折腾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刚睡着,就被人拍醒了。
“起来。”
白九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渡站在床边,穿戴整齐,手里还拎着那个不离身的酒壶,一副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道长……”她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辰时。”
“辰时?!”白九九猛地坐起来,又一头栽回去,“辰时天都还没亮呢——”
“外面太阳都晒屁股了。”
“狐狸的屁股不怕晒……”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一把掀了她的被子。
白九九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瞪着沈渡,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是狐狸精,”沈渡说,“不是死猪精。”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己品。”
白九九气鼓鼓地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胡乱把头发扎了个丸子头,就跟着沈渡出了门。
走到赵府门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鸡。
不对,炸了毛的狐狸。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出卖了他。
白九九瞪他:“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天生嘴角翘。”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计较。
她要优雅。
她是狐狸精。
狐狸精不能像狗一样咬人。
赵府后院
赵员外比他俩还急,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站在桂花树旁边,指挥下人准备挖树的工具。
看见沈渡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满脸期待:“沈道长,现在就挖?”
“挖。”
一声令下,四个家丁抡起锄头就开始挖。
白九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又凑近了几步,蹲在树坑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泥土的变化。
沈渡靠在廊柱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像是来郊游的。
挖了大约半炷香,一个家丁的锄头忽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不同于挖到石头的声音,更闷,更实,像是……
“挖到东西了!”家丁喊道。
所有人围了上去。
泥土被小心翼翼地拨开,露出底下的一片暗红色。
不是泥土的颜色。
是漆。
朱红色的漆。
赵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继续挖。”沈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
家丁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继续往下挖。
随着泥土一层层被清理开,那东西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口棺材!
朱红色的棺材,比普通的棺材要大上一号,漆面光滑如新,像是刚刚下葬的一样。
但这口棺材最诡异的地方不是它的颜色,不是它的大小,而是它没有棺盖!
白九九屏住呼吸,慢慢探过头去。
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对,不是嫁衣,是男子的婚服。那婚服的颜色红得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质地了。
但那个人的脸,却完好无损。
白九九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尸体,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的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红润,像是在沉睡。
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望着天空,里面映出白云、飞鸟,和在场每一个人惊恐的脸。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
一支红玉簪子插在他的心口位置,簪头没入皮肉,只露出一截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尾部。簪子上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和红色的布料融为一体。
白九九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点害怕
但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桂花糕的味道。
不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支簪子上。
赵员外已经吓得瘫在地上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渡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又看了看那支簪子,最后把手伸进棺材,在那个人的手腕上按了按。
“死了三年。”他说。
赵员外终于找回了声音:“三、三年?”
“嗯。”
沈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赵员外,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赵员外,这棵树是三年前种的。棺材里的这个人,死了三年。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从杏花村谁家买的这棵树?”
赵员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是……是从……”
“慢慢说。”
“是从村头老李家!”赵员外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老李家的桂花树在村头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说要搬家,树带不走,就便宜卖给我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看了棺材里的人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那个人的额头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那个人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笑得更深了。
白九九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渡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