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赵员外家的宅子,白九九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不对劲。
不是鬼气。
鬼气的味道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阴冷、腐臭、像是地窖里放了三个月的烂白菜。但这宅子里飘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更甜,更腻,像是……
“桂花糕?”白九九疑惑地抽了抽鼻子。
沈渡正蹲在赵府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草棍,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听到她的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饿傻了吧?”
“不是,真的有桂花糕的味道。”白九九又使劲嗅了嗅,很笃定地说,“很浓,很甜,还有点焦。”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草棍,站起身来,往赵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下,赵府的宅子黑漆漆的,只有门前的两盏灯笼亮着,摇摇晃晃,照出“赵府”两个烫金大字。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
白九九凑过来:“什么有意思?”
“你说的桂花糕的味道。”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微微眯起眼睛,“一般来说,鬼物出现的地方,会有腐臭味、铁锈味、或者焦糊味。你说的味道,甜腻、焦香——”
“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嗯。”
白九九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你是说——”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渡迈步朝赵府走去。
白九九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长,你不准备一下吗?画几张符?摆个阵?”
“对付一个小东西,用不着。”
“可万一不是小东西呢?”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淡淡的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跑。”
白九九:“……你真靠谱。”
“多谢夸奖。”
赵府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看起来精明干练,但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好些天没睡好了。
他开门看见沈渡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捉鬼的?”
“嗯。”
周管家的目光在沈渡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了一瞬,又在白九九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渡手里那个酒壶上。
“您今年贵庚?”
“二十二。”
“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
周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位小道长,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半个月已经请了五拨人了。有和尚,有道士,有跳大神的,最贵的一个收了二百两,做法做了一整晚,第二天就跑了。”
沈渡面不改色:“他跑了是因为本事不够。”
“您怎么证明您本事够?”
沈渡看了周管家一眼,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一抖。
符纸无风自燃,金色的火焰窜起半尺高,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然后化作一只金色的小蝴蝶,绕着周管家的头顶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扇了扇翅膀,化作光点散去。
周管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白九九也看呆了。
她知道沈渡厉害,但这手凭空化形——这不是一般天师能做到的。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沈渡把空了的酒壶往袖子里一揣,语气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管家回过神来,态度立刻变了,弯腰躬身,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往里请。
“道长请,道长这边请,老爷在后院等着呢。”
白九九跟在沈渡身后,小声问:“那是什么符?”
“化形符。”
“我怎么没在你卖的那堆假符里见过这种?”
“因为真的不卖。”
白九九:“……你狠。”
赵府的宅子很大,三进三出的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修的。
白九九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鼻子不停地嗅。
那股桂花糕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宅子里,像是从墙壁、地面、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无处不在。
她悄悄拉了拉沈渡的袖子:“道长,味道越来越浓了。”
“嗯。”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觉得。”
“那你……”
“所以我才进来的。”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这种气息,不像是普通鬼物。”
白九九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五百两银子,可能没那么好赚。
赵员外坐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但显然一口都没动。他四十来岁,圆脸,大肚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富家翁。
赵员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看见沈渡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
“沈渡,天师道传人。”沈渡在椅子上坐下,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的。”
赵员外连忙吩咐下人换茶,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沈道长,您看我们府上这事……”
“先说说情况。”沈渡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怎么开始的,都发生了什么。”
赵员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事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后厨的人说,半夜听到灶台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哭。然后是丫鬟说,夜里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亭子里,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
再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严重。
赵员外的女儿,年方十六的赵婉娘,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多了一支从未见过的红玉簪子,簪子上刻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字。
第二天,那只簪子不见了。
但梳妆台上多了一对红玉耳坠。
第三天,耳坠变成了红玉手镯。
第四天,手镯变成了一整套红玉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项圈,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上,每一件都刻着同样的字。
赵员外请了和尚来做法,和尚念了一晚经,第二天就跑了,连法器和袈裟都没拿。
又请了道士来,道士画了符,贴了满屋子,半夜符纸自己烧着了,差点把房子点了。
再后来,赵婉娘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红衣,看不清脸,声音很好听。他叫她“娘子”,说要娶她过门。
赵婉娘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梦,没当回事。
但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她开始害怕了。
“昨天晚上,”赵员外的声音开始发抖,“婉娘的枕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员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很细,系着一个红色的绳结。
白九九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头发。
这是死人的头发。
上面附着的阴气浓得像实质,她离得近了一点,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在腊月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沈渡却没有看那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