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看赵员外的脸。
“赵员外,”他忽然开口,“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她房里。”
“带我去看看。”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身带路。
白九九跟在沈渡身后,小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婉娘的房间在府邸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白九九一进院子就明白了。
那股桂花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从桂花树下的泥土里。
沈渡在桂花树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赵员外愣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三年前?婉娘说想吃自家院子的桂花做的桂花糕,我就让人从城外移了一棵过来。”
“从城外哪儿?”
“城外的……我想想,好像是城南的杏花村。”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赵婉娘的房间。
赵婉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期待。
白九九注意到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渡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走到赵婉娘的床边,弯腰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难得地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纯粹的金色瞳光。
赵婉娘被那道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沈渡已经直起身来了。
“赵员外,”他说,“令千金的事情,我大概有数了。”
赵员外大喜:“真的?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白九九。
“你觉得呢?”
白九九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
她想了想,把鼻子闻到的、眼睛看到的、还有刚才沈渡在桂花树前停留的细节串联在一起,试探着说:“问题不在屋里,在院子里?”
沈渡微微点头。
“再猜。”
白九九咬了咬嘴唇,又想了想。
桂花树,三年前种的,城南杏花村,红玉首饰,红衣男人,死人的头发,桂花糕的味道……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棵桂花树底下——”
“嗯。”沈渡打断了她,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而是转向赵员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赵员外,五百两,先付后捉。”
赵员外一愣:“先付?”
“嗯。”
“可是之前那些……”
“之前那些是之前的。”沈渡面不改色,“我的规矩是先付钱,后办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只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赵员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吩咐周管家去取银子。
二百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白九九的眼睛都看直了。
沈渡面不改色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白九九也不知道他那两个袖子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明天早上,”沈渡说,“你让人把那棵桂花树挖了。”
赵员外一愣:“挖树?跟那棵树有关系?”
“挖了你就知道了。”
沈渡说完,转身往外走。
白九九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赵婉娘。
赵婉娘还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期待了。
而是失望。
白九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走出赵府的大门,白九九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拽住沈渡的袖子。
“道长,到底怎么回事?”
沈渡停下脚步,看了看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
“那棵桂花树下,”他说,“埋着一具尸体。”
白九九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尸体?”
“桂花树。”沈渡说,“杏花村的土质偏碱,种桂花树活不长。那棵树能活三年还开得这么好,说明树下的土被人动过,而且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人骨磨成的粉。”
白九九的狐狸毛都要炸起来了。
“那赵婉娘梦里的那个红衣男人……”
“不是鬼。”
白九九一愣:“不是鬼?那是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赵府的方向,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睛。
“是怨。”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具尸体死的时候,穿了红衣。”
白九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穿红衣而死的人,怨气最重。如果死后不得安葬,怨气会渗入周围的一切——泥土、树木、甚至空气中。
赵婉娘日日在那棵桂花树下乘凉、赏花、吃桂花糕……
她的气息早就和那具尸体的怨气纠缠在一起了。
那些红玉首饰,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
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白九九问。
“等。”沈渡说。
“等什么?”
“等明天挖开那棵树,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往街角的客栈走去,“现在先找个地方睡觉。”
白九九愣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睡觉?那赵婉娘呢?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不会有事吗?”
“今晚不会有事。”沈渡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今晚,那个东西要来找的不是她。”
白九九脚步一顿:“那是来找谁?”
沈渡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白九九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而在赵府的桂花树下,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