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带路”的时候,白九九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结果出了荒宅,她兴冲冲地在前面领路,走了半炷香,回头一看……
人呢?
她愣在原地,鼻子使劲嗅了嗅。夜风里,那个人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不存在一样。
“不是吧……”白九九喃喃道,“跑了?”
她刚准备骂人,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你走路太慢了。”
白九九猛地抬头,就见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他靠着树干,一条腿搭在树枝上晃来晃去,手里还拎着那个酒壶,正一口一口地抿。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那张清秀的脸半明半暗,看起来比那些画本里的神仙还好看。
白九九的狐狸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不对,她是妖,她是狐狸精,她怎么能被一个天师长得好看来迷惑?
太丢脸了。
她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仰着脸冲树上喊:“道长,你下来,我带你去喝酒。”
沈渡低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头顶的狐狸耳朵上停了一瞬。
“先把耳朵收了。”
白九九一愣,伸手摸了摸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还直愣愣地支着。她刚才被吓出了原形特征,一时半会儿居然忘了收回去。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运转妖力,把耳朵收了回去。尾巴也乖乖地缩进了裙摆底下。
沈渡这才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走吧。”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九九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偷瞄他的背影。
这个人看起来懒散,走路倒是快得很。她得小跑才能跟上,而他连步子都没迈大。
“道长,你刚才说引魂香……”
“嗯。”
“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沾上的?”
“鬼王的东西,专门标记猎物。”沈渡头也没回,“你最近是不是碰过什么人给你的东西?比如香囊、手帕、吃食?”
白九九努力回忆,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离开青丘之后谁都不认识,连个人都没碰见……哦对了,除了那个卖符的老头。”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卖符的老头?”
“就那个,穿灰袍的,仙风道骨的。”白九九比划着,“他卖的符,三两银子一张。”
沈渡沉默了。
白九九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道长?”
“你的符,”沈渡缓缓开口,“是我三两银子批发给他的。”
白九九:“……”
“他转手卖给你,三两一张。”
白九九:“……”
“也就是说”沈渡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格外欠揍,“你花的那些钱,最后进了我的口袋。”
白九九站在夜风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蠢过。
她花了三两银子,从一个人手里买了一张符。
那张符是另一个人做的假符。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钱归他了。
“你——!”白九九气得狐狸耳朵差点又冒出来。
“我什么?”沈渡一脸无辜,“我又没逼你买。你自己贪便宜,怪谁?”
白九九深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她是狐狸精,她要优雅,不能像狗一样咬人。
“行。”她咬着牙笑,“道长说得对,是我自己蠢。走吧,我请你喝酒,算我交学费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她居然没炸毛。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外酒肆,这家酒肆叫“醉仙居”,开在城外官道边上,主要做来往客商的生意。
白九九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两个小二在收拾桌椅。
她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冲掌柜招手:“李叔,两壶桃花酿,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掌柜抬头看见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渡,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白九九没注意到那个笑容,因为她正忙着掏钱。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绣着狐狸纹样的荷包,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她愣住了
那是三枚铜板。
她翻了翻荷包,又翻了翻袖子,又翻了翻领口,最后在沈渡面无表情的注视下,从鞋底里抠出最后一枚铜板。
一共四枚。
“……”白九九把四枚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看着它们,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自己离开青丘的时候带了十两银子。
十两。
换算成铜板,是整整一万枚。
现在只剩四枚了。
她到底把钱花哪儿了?
哦,对,花了三两买假符,花了六两买了一件漂亮的裙子,花了七钱银子吃了三顿好的,剩下的……
剩下的她也不记得了。
白九九抬起头,对上沈渡的眼神。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写满了“我就知道”。
“那个……”白九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道长,要不……酒你来请?”
沈渡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等等等等——”白九九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我开玩笑的!我说了请你就是我请!你坐下!李叔!酒照上!”
沈渡被她拽着袖子,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扒在他胳膊上的爪子,沉默了一下。
“你是狐狸还是树袋熊?”
“树袋熊……是什么?”
“……没什么。”
他到底还是坐下了。
白九九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四枚铜板,心如刀绞。
她的一万枚铜板啊。
这时,掌柜端着酒菜过来了。桃花酿的香气飘进鼻子里,白九九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李叔,”她仰起脸笑,“这个月先赊账,下个月一并结。”
掌柜看了看她的笑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道士,笑着摇了摇头:“行,记你账上。”
白九九满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干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沈渡。
“道长,喝。”
沈渡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晃了晃,闻了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