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不,不对,她从来不看黄历。一只狐狸精看什么黄历?那玩意儿是人看的。
她只是想偷只鸡。
就这么朴素的一个愿望。
逃出青丘三天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化形好看,她特意把妖力都用在皮相上了,导致现在连只野兔都抓不着——不是抓不着,是追上了,打不过。
说出去都没人信。一只百年狐妖,被一只兔子蹬了一脚。
白九九揉了揉还在疼的鼻子,蹲在荒宅的墙根底下,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这宅子也不知道荒废多久了,到处是蛛网和灰尘,但胜在够大。她本来想找个干净点的房间睡一觉,结果刚翻过围墙,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是鬼气!
很浓的鬼气!
白九九的狐狸眼瞬间瞪圆了。她的鼻子从小就灵,这在狐族里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逃命好用。此刻那股子阴冷腐臭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不对,她现在是人形,没有毛。
但感觉是一样的。
“完了完了完了……”她缩在墙角,脑子里飞速盘算。翻墙出去?不行,外面说不定也有。找个地方躲起来?也不行,鬼这种东西鼻子不一定灵,但万一灵呢?
正纠结着,那股鬼气突然暴涨!
白九九猛地抬头,就见荒宅正厅的方向亮起一团青色的光。不是烛火,是鬼火。那光幽幽地亮起来,照亮了半坍塌的门窗,也照亮了里面影影绰绰的——
好多影子。
密密麻麻的,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缺了脑袋,有的多了一条胳膊,全都挤在那间破厅堂里,像是赶集似的。
白九九咽了口唾沫。
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在青丘听长辈讲过不少人间的故事。什么赶考的书生遇到女鬼啦,什么夜行的商队进了鬼宅啦,她听了都觉得好笑——那些书生商队是真没本事,换了她,早跑了。
现在她也在跑。
但她跑不动。
不是因为腿软。好吧,有一点点腿软。主要是她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一个。
白九九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在她后脑勺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
“小姑娘……”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在磨,“你身上好香啊……”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所有狐狸精在遇到危险时都会做的事——
她笑了。
笑得很甜,也笑得很媚,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那东西的肩,柔声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是妖,不是人,不好吃的。”
那东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
白九九趁机猛地往后一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对准那东西就拍了过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咦?”
什么都没发生。
那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白九九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起来了。这符是她三天前离开青丘时,从一位路过的散修身上偷的。那位散修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她以为捡到宝了,没想到是个骗子。
这符根本就是假的!
那鬼物似乎被她的动作激怒了,发出尖锐的嘶吼,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原本人形的轮廓像是被揉皱的纸,伸出了七八条漆黑的触手,朝她卷来。
白九九撒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狐妖的底子在那里,即使妖力不济,也比普通人快上许多。但这宅子里的鬼显然不止一个,她跑过回廊,前面的路被堵了;翻过假山,上面蹲着一个;钻过月洞门,门框上挂着三个。
她被包围了。
白九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飞速转着逃生的办法。变成原形?不行,原形更打不过。用幻术?也不行,她的幻术只能骗骗普通人,对鬼没用。
要不……求饶?
她堂堂青丘狐族的后裔,难道要沦落到向一群孤魂野鬼求饶的地步?
好吧,求饶就求饶,命比较重要。
就在她张嘴准备喊“各位大哥大姐行行好”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大半夜的,吵死了。”
白九九猛地抬头。
月光下,荒宅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晃了晃,仰头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然后他低下头,眯着眼看向被鬼物围困的白九九,挑了挑眉。
“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看起来睡意朦胧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九九的狐狸本能疯狂地发出警报。
这个人……不对劲。
那些鬼物似乎也注意到了屋顶上的不速之客,几只离得近的触手立刻调转方向,朝他扑了过去。
那人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把酒壶随手往旁边一放,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从袖口里夹出一张黄纸符。
那张符看起来和白九九偷的那张差不多,皱巴巴的,边角还有点卷。
但效果完全不同。
他没有念咒,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抖。那张符纸便无风自燃,金色的火焰从纸面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光弧,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光弧扫过的地方,那些黑色的触手像是被火烧到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缩了回去。离得近的几个鬼物直接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化作一团黑雾散开。
白九九呆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白九九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清隽,疏朗,五官生得极好。但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要睡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到骨头里的气质。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假符纸,又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勾起。
“假符都敢用,胆子不小啊。”
白九九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那人把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沈渡。”
他顿了顿,那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极淡极淡的金色瞳光。
“天师道,最后一位传人。”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腿更软了。
不是被鬼吓的。
是被这个人。
她修炼一百零三年,虽然不是天才,但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个人身上那股气息,浩瀚得像深海,她根本探不到底。
而她,是一只妖。
传说中,天师道的人,见妖就收。
白九九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
沈渡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鬼物虽然被他刚才那一手震慑住了,但并没有退走,反而越来越多,从荒宅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啧。”沈渡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本来只是找个地方喝酒,怎么碰上这种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后挪的白九九,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
白九九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她吓得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在头顶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