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耳朵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她身后因为受惊而弹出来的蓬松大尾巴,忽然笑了。
“狐狸精?”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白九九觉得自己完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天师道的雷霆一击。
但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一只眼,发现沈渡已经松开了她的领子,正蹲在地上,对着酒壶叹气。
“洒了。”他说,语气比被鬼包围还沉重。
白九九:“……?”
就这?
你是天师道传人,你面对一只狐狸精,你的第一反应是——酒洒了?
这时,周围的鬼物终于按捺不住,齐齐发动了攻击。
黑雾翻涌,阴风阵阵,数十只鬼物从四面八方扑来。
沈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白九九,说了认识以来的第二句话。
“想活命的话,站我身后。”
白九九愣了一下,然后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蹿到了他背后。
沈渡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她一眼:“……你是狐狸还是兔子?”
白九九缩在他背后,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理直气壮地说:“兔子哪有我跑得快。”
沈渡嘴角抽了抽,似乎是笑了。
他没再说话,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银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白九九看不懂的符文。
他左手掐诀,右手执剑,剑尖往地上一顿。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震动一下。
白九九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些扑来的鬼物被金光一照,像是被烫到一样尖叫着后退。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他剑尖一指。
金光化作万千细丝,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射去,精准地贯穿了每一只鬼物的身体。那些狰狞扭曲的鬼魂在金光中剧烈颤抖,然后像是被融化了一样,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荒宅安静了。
所有的鬼气、阴风、鬼火,全都消失了。月光重新照下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灰尘。
白九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修炼一百零三年,见过不少捉妖师、散修、方士,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不用念咒?不对,他念了,但念得跟背书似的,敷衍得要命。不用法器?不对,他用剑了,但那剑更像是随手拿的。
这个人……
强得离谱。
沈渡收起短剑,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又蹲下去捡他的酒壶。
摇了摇,还有一点底子,他满足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还呆在原地的白九九。
月光下,少女的狐狸耳朵还没有收回去,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她生得娇憨明丽,一双狐狸眼尤其灵动,此刻正圆溜溜地瞪着他,里面写满了震惊。
沈渡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
“你刚才用的那张假符,是从一个穿灰袍的老头那里偷的吧?”
白九九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做的。”沈渡面不改色地说,“那老头是我的符,被我买来当废纸用的。”
白九九:“……”
她花了三两银子,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手里买了一张符。
结果是废纸。
还是从这个人手里流出去的废纸。
沈渡看着她的表情,难得地心情好了几分。他站起身来,拎着酒壶往荒宅外面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对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
“你身上沾了鬼王的引魂香,不管跑到哪里,那些东西都会找上你。”
白九九脸色一变。
引魂香?她什么时候沾上的?
“那种东西只有我能解。”沈渡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映在他瞳仁里,那抹金色若隐若现,“但你是一只妖,我是天师。”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说,我该不该帮你?”
白九九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什么滥好人。
他在钓鱼。
而她,就是那条上钩的鱼。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一股新的鬼气,已经从远处飘来了。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道长……”
她的狐狸耳朵往后一压,尾巴夹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请你喝酒,行不行?”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她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上。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
“带路。”
白九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一把握住他的手,拽着他就往外跑。
“道长你太好了!我知道城外有一家酒肆,他家的桃花酿特别好喝,我请你,我请你——”
“放手。”
“不放不放,万一你跑了呢?”
“……我是说,你的尾巴扫到我了。”
“哦哦哦对不起!”
月光下,一人一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宅外的长街上。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荒宅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