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你执意违抗我的安排，非要留在国内奔赴复旦，那么后续外公所有的开支，我不会再支付一分钱。”

“……”

“医院那边，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

***

周迟缓缓闭上双眼，太阳穴一阵阵尖锐地抽痛。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对抗周柯承，可以不屑周柯承手里富足的财富，可以果断拒绝那套精心装修的江景新房，抗拒父亲所有带着补偿意味的物质施舍。

可是他万万不能拿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外公去赌。

病房里沉睡不醒的老人，是他灰暗孤寂生活里仅剩的念想，也是母亲临终之前，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看的亲人。

他没有资本赌，更加承受不住任何糟糕的结果。

***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寒假那日路口的争执，那时候周柯承便一心想要掌控他全部的人生轨迹，强行安排他的生活。

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周柯承就在默默等候一个能够彻底牵制他的把柄，悄无声息布局到现在。

奔赴复旦的约定、和苏意反复畅想过的上海校园、期盼已久的九月重逢……所有闪闪发光的憧憬，在这一刻摇摇欲坠，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甘、委屈、绝望层层缠绕在一起，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漫长的沉默过后，周迟靠着冰冷的椅背，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锋芒，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好……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代表他只能被迫妥协。

无论内心多么抗拒，多么不甘心，他都没有第二条选择。

为了病房之中安静沉睡的外公，他只能接受这份早已被人敲定妥当的海外录取通知，亲手放弃他和苏意一同坚守许久的未来约定。

他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机械地反复刷新志愿填报页面，可屏幕上那行灰色提示纹丝不动。

档案早就被提前锁定，国内志愿填报通道彻底关闭，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窗外夏蝉无休止地聒噪鸣叫，盛夏正午的阳光明明热烈耀眼，密闭的房间里却蔓延着刺骨的寒意。

周迟垂眸望向桌面上那张印着复旦校门的打印纸，纸上清晰的校门图案刺得他眼眶发酸。

高一竞赛奔赴外地的大巴车上，两人挤在一起，在同一张草稿纸上写下相同目标；冷战和解那天，彼此郑重定下复旦之约；无数个挑灯刷题的深夜，支撑他咬牙坚持下去的期盼，全部在此刻碎裂开来。

他伸手拿起手机，点开置顶许久的对话框。

视线牢牢定格在上一次两人的聊天记录。

【SuiYi：太好了。等顺利录取，等到九月，我们就能在上海碰面了。我已经开始悄悄期待了。】

【zc：嗯，我也很期待。】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反复复敲下大段文字，又逐一全部删除。

他该如何向苏意开口？

告诉她两个人坚守许久的复旦之约无法兑现，自己即将远赴海外，从此相隔万里；告诉她迫于外公的处境，他只能向周柯承妥协，放弃了一同奔赴的远方；告诉她困住自己的枷锁，是那位静静躺在病房里，永远无法开口说话的外公。

这些沉重又无可奈何的现实，他实在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不忍心亲手打碎苏意心底满怀的期待。

周迟最终缓缓熄灭手机屏幕，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汹涌的酸涩安静席卷全身，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将少年整个人缓缓吞没。

***

另一边，远在临京。

苏意认真核对完信息，确认志愿修改成功，复旦大学稳稳保存为第一志愿。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终于安定下来，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正琢磨着主动发消息告知周迟，自己志愿已经敲定。

她全然不知几百公里之外发生的一切。

周迟迫于外公的处境，向强势独断的父亲低下了头。

一纸突如其来的海外录取通知，一道难以跨越的山海距离，硬生生横亘在两个满心期许的少年少女之间。

***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苏夏初轻快温和的嗓音，伴着些许街边隐约的喧闹声。

两人随意闲聊着暑假的规划，气氛原本松弛又热闹。

“宜宜，对不起啊，我这个暑假要去打兼职，不能去找你玩了。”

苏意靠在卧室粉色飘窗上，指尖无意识拨弄窗边垂落的纱帘，语气十分柔和。

“没关系呀，反正你报的学校好像也是上海的，到时候开学之后周末我可以去找你玩呀。”

“好呀，一言为定！”苏夏初爽快应下，话音停顿几秒，语气忽然带上几分迟疑的好奇，“不过宜宜，你知道一件事吗？”

苏意微微一怔，轻声反问：“什么事啊？”

“我听段泽禹说，周迟竟然要和他一起出国了！两个人都是家里安排的，正巧他们的爸爸互相认识，便商量着把他们一同送到国外就读警务相关专业……”

“……”

苏夏初没有察觉到电话另一头骤然安静下来，依旧自顾自继续说着：“我跟你说啊，当时段泽禹跟我说的时候还特别兴奋，一直念叨终于有个伴了，出国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

听筒内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可苏意耳边仿佛嗡的一声，周遭所有声响瞬间变得模糊遥远。

她整个人僵在飘窗软垫上，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紧紧贴住冰凉的机身，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阵阵持续不断地发闷。

出、国。

周迟他要出国了。

这短短几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冲撞，把此前所有的期盼撞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互相鼓励的消息，想起上面跨城奔赴、两人一同吃面的假期，想起这两年来零点准时送出的生日祝福，最重要的是那个刻在心底的约定——一起奔赴复旦，在上海相见。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认认真真守着这份承诺。

苏意喉间微微发涩，她努力稳住呼吸，不让声音透出异常，尽量维持原本平淡的语调：“……真的吗？我从来没有听周迟和我提起过。”

“我也没想到他一直瞒着大家。”苏夏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段泽禹说手续基本都办理完毕了，等到九月就要动身登机。”

“本来我还以为，你们之后能够在上海碰面呢。”

苏意没有回话，视线茫然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

临京常年海风不息，大海辽阔无边，却看不到半点白雪。

宜宁的秋天、冬日、约定好的复旦、未曾兑现的重逢，一下子全部远在了千里之外。

苏夏初似乎终于察觉到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放轻下来：“宜宜？你还好吗？这件事，周迟真的一点都没有告诉你？”

苏意缓缓闭上眼，压下涌上眼眶的酸胀，半晌才轻轻出声，淡得几乎没有情绪起伏：“没有，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她等了那么久，等着他主动和自己坦白，等来的消息，却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

一起去上海复旦的约定，到头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牢牢记得。

***

心底翻涌的困惑与委屈层层叠叠涌上来，苏意始终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满心期盼能够和他踏入同一所大学，只要如愿去到复旦，她就能离他的未来更近一点点，不用隔着两座城市遥遥相望。

整整两年，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支撑她咬牙坚持下去的目标从来都很清晰——追上周迟，奔赴两人一同定下的约定。

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只有她独自守着这份期许，他悄无声息办好所有手续，即将远赴海外。

自始至终，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分风声。

浓烈的酸涩混着怒火堵在胸口，苏意来不及细细梳理纷乱的情绪，手指凭着本能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周迟的号码。

绵长的铃声一遍遍响起，最后却无人接听，系统自动切断通话。

她不肯罢休，一次、两次、三次，接连拨打数次，听筒沉寂许久，终于被接通。

***

电话那头安静得过分，听不到半点杂音，像是他独自待在密闭的房间里。

苏意攥紧手机，指尖泛白，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你要出国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迟低沉平淡的声音缓缓传来，不带多余情绪：“嗯。”

仅仅一个字，便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苏意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住不断往上翻涌的情绪，轻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迟闭了闭眼，外公躺在病房的模样、父亲冷漠的威胁不断在脑海盘旋。

他不能解释背后所有无可奈何的苦衷，若是全盘托出，只会让苏意跟着陷入沉重，与其让她知晓所有挣扎，不如干脆斩断念想。

他狠下心，硬生生挤出最伤人的话语，语气疏离又冷淡：“不想告诉你还能有原因吗？”

“……”

话音轻飘飘透过听筒传到苏意耳中，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她滚烫的心底。

她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以为他会有难言之隐，以为他会愧疚地和她道歉，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绝。

两年日夜不停的努力，草稿纸上共同写下的目标，统考之后和解的夜晚，跨城相见、一同吃面的假期，零点的生日祝福……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苏意喉头狠狠一哽，鼻尖骤然发酸，强忍着几乎要落下的眼泪，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们说好一起去复旦的约定，在你眼里，根本不算数，是吗？”

“……”

***

听筒两端陷入漫长又窒息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周迟背靠冰冷的墙壁，指节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尖锐地疼，可话一旦开了头，就只能继续伪装冷漠。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得近乎刻薄，每一个字都刻意磨得淡薄无情：“当时我们才16岁，发过的誓哪容易那么当真？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

这句话狠狠碾碎了苏意最后一丝残存的期盼。

飘窗窗外不断涌来咸湿的海风，吹得纱帘轻轻晃动，可她浑身却一阵阵发冷。

两年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无数个以复旦为目标的深夜，跨越两座城市的奔赴，全部变成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她安静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喉咙里汹涌的哽咽，声音轻得发飘，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嘲与苦涩：“是啊，我真的好傻，竟然把这个约定给当真了。”

那些藏在草稿纸上的名字，临京重逢时短暂的欢喜，跨年零点的生日祝福，假期特意奔赴而来的见面，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虾面……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牢牢攥紧年少的诺言，独自奔赴这场没有结局的约定。

***

苏意攥着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已经在眼底打转。

她不想在电话里失态，不愿意让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我以为至少，你会和我坦诚说一声。”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就算计划改变，就算不能一起去上海，我以为我有资格知道的……”

电话另一头的周迟闭紧双眼，五脏六腑像是被反复撕扯。他多想和她坦白一切，坦白外公还躺在医院，坦白父亲以此要挟，坦白自己所有身不由己的妥协。

可他不能。

距离、时差、遥遥无期的归期，他们注定要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长久抱着虚无的期待不断煎熬，不如现在彻底斩断念想。

他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那份冰冷的疏离，没有半分软化：“说了又能怎么样？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苏意沉默下来，良久，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落寞。

“也是，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是我奢求太多了。”

她不想再继续僵持对话，再多追问，也只会不断撕开自己的伤口。

“好了，没别的事了。周迟，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而我，也会忘了你。

简短说完这句，不等电话那头回应，苏意率先抬手，轻轻挂断了通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持续响起。

周迟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空旷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刚刚那声落寞的道别反复回荡在脑海。

他缓缓滑坐到地面，抬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无力与痛苦，终于汹涌地席卷而来。

***

缓了许久，刺骨的寒意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

周迟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震颤，点开和苏意的对话框。

方才那些伤人的话语一遍遍在脑中盘旋，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任由误会就此定格，那些难以言说的苦衷、被父亲拿外公的病情胁迫的无奈、被迫放弃复旦约定的煎熬，全部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垂着眼，指尖飞快地在输入框敲击，一大段文字断断续续被编辑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刺伤你，我从来没有忘记十六岁我们在草稿纸上写下的约定。】

【我爸私自办理海外录取，拿躺在医院的外公要挟我，如果我坚持去复旦，他就停止承担外公所有医疗费用。我别无选择，只能妥协。】

【我怕告诉你真相之后，你会抱着渺茫的希望苦苦等待我们遥遥无期的重逢，只能用最难听的话推开你。】

一字一句，承载着他无处诉说的委屈与挣扎。

周迟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按钮。

下一秒，灰色的提示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迟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骤然怔住。

他几乎不敢相信，反复点击重试发送，页面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提示。

慌乱之下，他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备用微信，那是当初两人刚认识时，他偶尔用来闲聊的小号。

他迅速切出账号，点开苏意的头像，尝试发送消息。

等待片刻，同样冰冷的提示映入眼帘。

这个微信，也被她拉黑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喉咙，窒息感席卷全身。

刚刚电话里她落寞的笑声、那句平静克制的“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此刻不断在耳畔回响。

苏意是真的彻底打算放下了，不愿意再听见任何解释，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能够联系到她的通道。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苦衷，再也没有送达她眼前的机会。

他颓然垂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轻轻砸在地毯上。

房间死寂无声，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仿佛都在嘲弄这场无可奈何的别离。

明明被迫放弃约定的人是他，亲手说出伤人话语的人是他，可最后被隔绝在外、连解释资格都失去的，依旧是他。

跨越两座城市的奔赴、虾面馆的相会、零点的生日祝福、相约复旦的诺言……所有温热的回忆，随着这一道黑色的拒收提示，彻底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再也找不到途径，告诉苏意，他从未背弃少年时许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