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晋江首发。

“成长会进化吗，也信念自由。我爱这少年讽刺吗？这花开吗。”——《春娇与志明》。

***

时序匆匆流转，蝉鸣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在不知不觉中，盛夏裹挟着沉甸甸的压力，把所有人推入高三。

教室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油墨与草稿纸混合的味道，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缩减，压得人心头发紧。

班主任抱着一叠又一沓厚厚的纸质志愿意向统计表走进教室，挨个分发，纸张轻飘飘落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苏意指尖轻捏住白色表单，目光落在院校志愿那一栏，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提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复旦大学。

字迹清隽稳定，没有丝毫摇摆。

坐在她侧边的同班女生无意间偏头瞥见表格上的校名，不由得轻轻惊呼一声，趁着老师转身整理教案的空隙，压低声音好奇询问：“苏意，你为什么要选上海复旦呀？”

“我感觉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刺北京那两所顶尖名校，选择不是更多吗？”

苏意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语气从容平静，早早准备好了对外的说辞：“我将来想学医，复旦大学的医学院综合实力很强，专业方向比较适合我。”

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同学恍然大悟，点点头由衷感慨：“原来是这样，难怪直接锁定复旦。学医这条路辛苦，你真的好有毅力。”

苏意浅浅笑了笑，没有再接话，视线重新落回志愿表上那四个字。

***

学医确实是她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梦想。

她见过奶奶卧病在床的模样，体会过面对病痛束手无策的无力，这份理想不假。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选择上海，选择复旦，最开始的源头，是多年前大巴车厢里，和少年在草稿纸上写下的约定。

是高一那场竞赛归途，周迟漫不经心同她说起，以后目标复旦大学。

她小心翼翼地把志愿意向表抚平折好，放进文件袋。

表面平静无波，胸腔里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

不知道此刻远在宜宁的周迟，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志愿表上，填上了同一个名字。

***

下课后，她犹豫片刻，拿出手机，点开和周迟的私聊对话框。

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停顿，编辑好的文字删了又改。

想问他目标院校定下来没有，想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千言万语斟酌许久，最终只敲出一句平淡的问候。

【SuiYi：最近复习压力大吗？】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顶端几乎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过几秒，简洁的回复传送过来。

【zc:还行吧。】

苏意望着屏幕，心底微微泛起一丝落空，还想再多说几句，那头却再也没有新消息传来。

她隐约能够想象出来，周迟随手敲完这行文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重新塞进课桌深处，重新埋进堆积如山的理科习题里。

***

另一边，宜宁一中，高三理科（1）教室。

志愿意向表下发的同一刻，周迟握着黑色水笔，没有半分犹豫，稳稳在志愿栏落下复旦大学。

身侧的段泽禹余光扫到校名，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满是疑惑：“不是吧阿迟，好好的怎么一心奔上海复旦？”

“以你的水平，北方不少顶尖理工院校随便挑，没必要拘泥一处。”

“……”

周迟笔尖在纸面轻轻一顿，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嗤笑，语气说得轻飘飘，刻意掩去内里藏着的执念：“我数学物理底子摆在这儿，不去复旦，未免也太可惜了。”

理由冠冕堂皇，听起来仅仅只是权衡专业之后做出的选择。

段泽禹挠了挠头，也没有继续深究，只当他单纯看中复旦的理工科实力，转头继续琢磨自己的志愿方向。

没有人知晓，少年心底真正的答案。

那时的周迟尚且心存侥幸，固执地以为自己能够挣脱父亲的掌控，能够守住和苏意约定好的未来。

只是命运铺好的轨迹，从来不会顺从人心的期盼。

***

试卷收封，铃声落下，三年高中匆匆落幕。

漫长又忐忑的等待接踵而至，六月二十四日，全省统一开放高考成绩查询通道。

苏意守在临京家中的卧室电脑前，深吸一口气输入考生信息。

页面加载完毕，分数赫然映入眼帘——临京市文科第一名。

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第一时间，她点开微信，主动给周迟发送消息。

【SuiYi：我查到分数啦，文科全市第一。】

消息发出没多久，周迟的消息准时弹出。

【zc：恭喜。我是理科全市第一。】

苏意指尖微微一颤，心口又酸又烫。两个人皆是全市榜首，距离复旦的门槛，近在咫尺。

她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期待，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SuiYi：太好了，我们都如愿发挥稳定。距离填报志愿没几天了，你志愿打算确定好了吗？】

屏幕安静沉寂片刻。

【zc：差不多，目标没变。】

她望着窗外翻涌的海面，忍不住弯起嘴角，打字回复。

【SuiYi：太好了。等顺利录取，等到九月，我们就能在上海碰面了。我已经开始悄悄期待了。】

【zc：嗯，我也很期待。】

***

她还想继续打字，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界面跳出文楠两个字。

苏意微微一怔。

早上出门前，妈妈明明和孟叔叔一同出门去滨海菜市场采购，临走时还笑着说晚上准备做她爱吃的海鲜，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

如其来的噩耗，窒息感缓缓裹住四肢。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盘踞在脑海。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抖，匆忙按下接听键。

听筒刚贴到耳边，文楠慌乱又嘶哑的声音裹挟着哭腔猛地传过来，撕碎房间里短暂的平静。

“宜宜！不好了……你奶奶出事了……”

“……”

***

听筒里文楠崩溃的哭声还在持续冲击耳膜，苏意手脚冰凉，来不及多想，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便夺门而出。

她甚至顾不上等孟宸开车，沿着沿海马路一路狂奔，咸腥的海风刮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路上脑海里不断闪过奶奶温和的笑脸，无数个安稳陪伴的片段轮番浮现，她拼命默念一定会没事，心底那道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沉重。

赶到医院住院大楼时，走廊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苏意踉跄着冲上手术楼层，远远望见手术室亮着许久的红灯终于熄灭。

她脚步顿住，呼吸骤然停滞，僵硬地站在走廊尽头。

几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缓缓推着病床从手术室走出来，白色推车安静滑行，床单平整铺开，奶奶的头上，严严实实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轻飘飘的，隔绝了所有视线，再也看不见老人熟悉的眉眼。

***

苏意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上前，指尖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掀开那层薄薄的布料。

周遭一切声响仿佛瞬间被隔绝，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又空洞的心跳，轰隆作响，震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她的心好痛，好痛。

文楠红着双眼快步迎上来，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声音哽咽破碎：“宜宜……医生尽力了，突发脑溢血，送来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危险……”

“……”

这些话轻飘飘落进苏意耳朵里，却重得将她整个人压垮。

她怔怔望着那张病床，嘴唇轻轻翕动，许久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从前奶奶总耐心陪着她背书，会悄悄给她留点心，在她难过时总是会看到她……那些和奶奶相处的瞬间，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本来还想着，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后，一定要带着录取通知书，好好让奶奶高兴一回。

***

可所有设想，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泪水毫无预兆汹涌滚落，苏意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喉咙里翻滚的呜咽。

高考放榜的喜悦还残留在心底，不过短短数十分钟，便被彻骨的悲伤彻底吞没。

她好不容易拿到足够奔赴约定的成绩，支撑她熬过无数日夜的最亲的人，却永远留在了这个盛夏。

走廊冰凉的地砖映出她单薄的影子，远处窗外的阳光明媚刺眼，苏意却觉得周身一片寒意。

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压抑、细碎的哭声，终于在空旷的走廊轻轻响起。

***

奶奶的葬礼定在了六月二十八日，短短几日，苏意在连绵不断的悲伤里浑浑噩噩地度过。

灵堂肃穆，白色花圈层层叠叠，她一身素衣，安静跪在一旁，眼泪几乎就没有断过。

六月二十九日，正式下葬，也恰好是全省开放志愿填报的日子。

泥土缓缓落下，彻底封存了最后一丝念想。送别仪式结束，苏意随着文楠、孟宸回到家中。

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她一言不发独自走回卧室，浑身脱力一般重重瘫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依旧亮着，志愿填报系统的网页静静停留在页面上，等待她填写院校信息。

视线落在屏幕上，奶奶温柔的模样不断在眼前盘旋，积压多日的悲痛轰然决堤，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滴砸在书桌木纹上。

大脑一片混沌，心里乱糟糟的，所有规划、理想、约定，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握着鼠标的手腕猛地一滑，光标不受控制移动，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北京大学的选项，设为第一志愿。

心口闷堵得喘不上气，巨大的烦躁席卷全身。苏意闭了闭眼，伸手猛地按下关机键。

屏幕骤然变黑，隔绝了那一片刺眼的页面。

她歪靠在椅背上，朦胧地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只要睡醒，一切噩梦都会消失，奶奶还会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极度疲惫裹挟着悲伤袭来，她没有洗漱，就这么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苏意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还有片刻侥幸，以为昨日所有悲痛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坐起身，连忙伸手打开电脑，准备填写早已敲定好的复旦大学。

网页加载完成，志愿信息映入眼帘的刹那，苏意浑身一僵。

系统页面上清晰显示，第一志愿，北京大学。

昨天情绪崩溃之下的举动，竟然真的保存提交了临时信息。

恐慌瞬间攫住她的心脏，她手足无措地抓起手机，指尖颤抖着翻出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急切地发送消息、拨打电话，一遍一遍询问志愿修改的途径。

等待答复的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万幸老师很快回复，告知她系统尚在开放时段，可以撤销修改。

按照指导一步步操作，原本的北大志愿被清空，苏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在第一志愿栏，重新敲下复旦大学。

屏幕上的校名稳稳定格。

她抬手擦去眼角残余的湿意，心底反复提醒自己。

不能忘记，不能背弃当年在大巴车上，和周迟定下的约定。

上海，复旦，是两个人一同期盼的远方。

***

另一边，房间开着一盏冷白色台灯，桌面上摊开打印好的复旦院校资料，周迟指尖握着鼠标，正要点开志愿填报官网。

他心底尚且揣着微弱的期待，想着填好志愿，找个合适的时机和苏意分享，等到九月，两人就能在上海碰面。

网页加载完成，登录成功，可页面弹出的一行灰色提示，直直撞进他眼底。

——【你已经被海外名校录取，档案锁定，无法填报国内院校。】

周迟手上的鼠标“咔哒”一声滑落在桌面。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件事只可能是周柯承做的。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迅速拨通周柯承的电话，铃声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周迟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声音紧绷发哑：“海外院校的申请，是你私自递交的？”

电话那头，周柯承的语气从容淡漠，带着长久身居上位养成的不容反驳的强势，听不出半分对儿子的愧疚。

“上个月委托留学机构办理的，录取通知书早就到手。”

“海外院校的师资资源、国际发展前景，远胜过复旦，这是我为你斟酌许久，敲定的最好出路。”

“出路？”周迟低声冷笑，胸腔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爆发，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痛苦与愤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擅自决定我的人生！我早就确定目标是复旦，我和别人有约定！我必须上复旦！”

“少年人随口许下的承诺，一时兴起罢了，不足以衡量往后一生的前途。”周柯承语气依旧平静，不急不缓，却缓缓抛出了能够牢牢牵制住周迟的最重筹码，“周迟，你可以固执，可以继续同我对抗。”

“但是你可别忘了，你的外公还躺在医院里。”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周迟心上。

他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汹涌的戾气瞬间凝固，所有反抗的话语堵在喉咙，一时发不出半点声响。

外公，是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除去早已离世的母亲之外，周迟在这世间仅存的牵挂。

初中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无情地将外公撞成植物人。

从那天起，老人长久沉睡在病房之中，依靠仪器与各类药物艰难维持生命。

日复一日的住院费、看护费、进口特效药的开销，每一笔都是巨大的负担。

母亲在世时，尚且能够和周柯承一同分担一部分压力，可母亲撒手人寰之后，外公所有的医疗支出，完完全全掌握在周柯承的手里。

***

周迟喉间干涩得发疼，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你拿我外公来威胁我？”

“也谈不上威胁吧，我只是提醒你认清眼前的现实。”周柯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字字句句都裹挟着冰冷的逼迫，“外公长期需要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源源不断的特效药更是不能中断，每一天的花销都十分惊人。”

“只要你同意出国，所有医疗费用我会一如既往全部承担，最好的单人病房、资深护工，一样都不会少。”

“……”

他短暂停顿，话语里的底线清晰明了，不留任何缓冲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