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临京的烟花零零碎碎，远不及电话这一端传来的热闹。

咸湿海风撩动窗帘边角，她安静地坐着。

***

盛大烟花的余响渐渐消散在晚风中，听筒那边的喧闹淡下去些许，偶尔还夹杂几声零星的爆竹。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数字悄然跳转，终于跨进一月一日，零点如期而至。

周遭安静了几分，苏意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她微微抿住唇，把手机更贴紧耳朵，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还在吗？”

“……”

短暂的停顿过后，周迟的声音清晰传过来，穿过几百公里的夜色，沉稳又笃定：“嗯，我在，我一直都在。”

听见这句答复，苏意唇角弯起浅浅柔和的弧度，那些藏在心底默念了许久的祝福，终于顺着喉咙缓缓吐出来：“生日快乐。”

三个字音量不高，却格外郑重。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似乎连旁边说笑的几个人也压低了动静。

烟花的余烬在宜宁的夜空慢慢散尽，晚风拂过少年的耳侧，周迟没有立刻说话，苏意甚至能够隐约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隔了几秒，才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嗓音，比平日里温柔了不少：“特意等到零点？”

苏意被戳中心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垂眸看向书桌摊开的习题，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小声应道：“嗯，我一直记着的。”

“……”

***

跨年的那通电话结束之后，日子又重新回归到两点一线的节奏。

苏意埋进高二繁重的课业里，刷题、整理错题、抽空去医院探望疗养的奶奶，隔着屏幕和宜宁的朋友们分享零碎日常。

而周迟信守着心底那份惦念，往后但凡遇上小长假，他便会坐上奔赴临京的飞机，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来看她。

第一次假期来访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苏意正待在卧室，趴在飘窗边整理文综背诵提纲，手机忽然弹出消息提示。

【zc:我到你家楼下了。】

苏意看见这一行字，整个人微微一怔。她确实曾经和他闲聊时，随口透露过孟家所住小区的名字，可她从来没有当真以为，周迟会直接跑来临京。

心底一半是隐隐的期盼，一半又觉得太过不真实，指尖悬在屏幕上，心绪翻来覆去。

她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可又怕只是少年闲来无事开的玩笑，空欢喜一场。

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的字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SuiYi:周迟，你别开玩笑了。】

【SuiYi:骗人的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消息发送出去，苏意便站起身走到飘窗旁，撩开一层薄薄的纱帘，微微俯身往下望。

楼下是成片繁茂的绿植，宽阔的小区道路上车来人往，洋房林立，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她扫视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口不由得往下沉了沉，难道真的只是玩笑吗。

没过几秒，手机再次震动。

【zc:我真的没骗你，你往大门这边看。】

苏意顺着他说的方向，视线望向小区正门的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香樟灌木，远远地，有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站在铁门边，肩上挎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形熟悉得让她呼吸顿了半拍。

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哪怕隔了这么远，她也一眼认出那是周迟。

***

看见那道真切的身影，苏意心脏猛地跳了两下，几乎是不假思索敲下消息发送出去。

【SuiYi:你先别走，我下来找你。】

她匆匆把背诵提纲随手摊在飘窗上，抓过桌边的手机，快步走出卧室。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待在客厅的文楠，她稍稍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妈，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看书，出去一趟。”

文楠正坐在沙发翻看文件，听闻只是去图书馆学习，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没有多追问同学是谁，也没有过问去处：“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苏意应完，不敢多做停留，踩着台阶快步往下走，鞋底敲在大理石楼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

推开洋房入户大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一路穿过庭院的绿植，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快步赶过去。

心里又急又乱，混杂着惊喜与几分不真实，她甚至还在暗暗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

几百公里的路程，乘坐了几小时的飞机，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临京。

越靠近大门，那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少年轮廓就越是清晰。

周迟就站在铁门内侧的树荫底下，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发丝被海边的风吹得微微凌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行人，直到视线捕捉到匆匆跑来的那道女孩身影，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

确认那确确实实就是周迟的那一刻，苏意所有克制全部溃散开。

她顾不上脚下的石板路，脚步微微踉跄，跌跌撞撞朝着他的方向跑过去，裙摆被临京咸咸的海风向后扬起。

周迟看见她朝自己奔来，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臂，稳稳地顺势扶住了她的胳膊。

少女跑得太急，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胸膛还在浅浅起伏。

距离隔了几百公里，分别了无数个日夜，此刻少年温热的触感真实落在手臂上，不再是手机屏幕里冰冷的文字，也不再是跨着信号的电话。

苏意抬着眼望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汽，明明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真的见到人，一时间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

周迟的手掌还虚扶在她胳膊上，指尖能触到她衣袖薄薄的布料，他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女孩，眉眼比在宜宁相见时柔和许多，低声开口，带着一路坐高铁过来淡淡的疲惫，却藏着笑意：“怎么跑这么急，不怕摔倒。”

周围有小区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苏意稍稍稳住自己的气息，往后轻轻退开一小段距离，脱离他手掌的支撑，耳尖微微泛红，垂了垂眼：“我……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

她声音轻轻的，“这么远。”

“……”

***

海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吹动苏意额前散落的碎发。

近距离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眼底清晰映着自己的模样，方才伸手扶住她时掌心残留的温度，还浅浅留在衣袖之上。

就在这么一瞬间，一个冒冒失失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苏意心底。

——会不会，周迟，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头，她便连忙用力压了回去，像是生怕被旁人窥破心事，连自己都不愿多纵容。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两人脚边的石板地面，心口轻轻泛起一阵酸涩。

大概只是暗恋者最擅长编织的美梦罢了。

是自己太过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才会不断脑补出不属于现实的期许。

他跨越几百公里赶来，不过是把她当作很要好的好朋友。

仅此而已。

***

苏意悄悄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浮起浅浅淡淡的笑意，将那些翻涌的小心思全部妥帖藏进心底。

“坐飞机过来，路上很累吧？”她轻声开口，刻意转移开自己纷乱的思绪。

周迟肩上还挎着沉甸甸的双肩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着分别许久的少女。

临京的海风把她养得肤色更浅，眉眼依旧安静柔和，只是较之从前，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也还好吧。”他弯了弯唇角，目光扫过不远处沿街的街道。

***

苏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街边林立的商铺，才猛然想起他一路辗转赶路，多半还空着肚子。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轻声询问：“你吃饭了吗？”

周迟顿了顿，指尖随意蹭了下背包肩带，坦然摇头：“没有。”

一路行色匆匆，他一心只想着快点抵达临京，根本没有心思停下来好好吃东西。

苏意闻言，当即侧过身子，朝着街道的方向偏了偏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那我带你去吃面吧，小区外面不远有家小店，他家面做得很好吃。”

黄昏的落日斜斜垂在海岸线上方，橘金色的霞光铺洒在柏油路面，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咸味漫过来。

周迟应了一声，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

一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补完课回家的学生，也有饭后散步的住户。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脚步声错落交织，偶尔有海风卷起苏意的发丝，周迟看见，便会不动声色稍稍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步速。

走了约莫几分钟，便抵达那家临街的面馆。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远远就能闻见汤底鲜香的气息。

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

店内客人不算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骨汤与海鲜交融的香气。

苏意熟门熟路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恰好能够远远望见海面的一角。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苏意抬眼看向对面的周迟，把菜单轻轻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虾面、贝类面都很不错。”

周迟简单扫过菜单上的几行字，没有过多犹豫，指尖点在虾面那一行，抬眼看向老板娘：“那就两碗虾面吧。”

老板娘笑着应下，高声朝后厨报菜名：“两碗招牌虾面！”

***

滚烫的骨汤在后厨咕嘟沸腾，小小的面馆里氤氲起暖融融的白汽，隔绝了门外带着海腥气的晚风。

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斜斜落下来，一半铺在木质桌面上，一半落在两个人身上。

短暂的安静漫开，苏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隔着缭绕的热气悄悄打量对面的少年。

隔了这么久才见到真人，依旧会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明明隔着数百公里的两座城市，此刻他们却坐在同一家小面馆里。

***

周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在看什么。”

苏意被抓个正着，慌忙垂下眼眸，耳尖微微发烫，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轻声扯开话题：“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真的会跑过来。”

“小长假难得空闲。”周迟背靠座椅，双肩包放在脚边，“反正待在家里也是刷题，不如过来看看临京是什么样子，也看看你。”

最后那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落在苏意耳朵里，却让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连忙把心底又要冒出来的那点多余的念想压下去，望着窗户外远远的海面，不再接话。

***

没过多久，后厨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老板娘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虾面走过来，碗沿腾腾往上冒着白雾。

通红鲜活的大虾铺在细白的面条上面，翠绿的葱花撒在表面，浓郁鲜香的汤底散发诱人的香气：“面来咯，小心烫。”

苏意道过谢，拿起筷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虾的鲜甜混着骨汤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周迟，眼底含着一点浅浅笑意：“快吃吧，再放就坨了。”

***

从那天往后，只要遇上法定小长假，周迟便会跨越几百公里奔赴临京。

每一次见面，他们大多都会绕到这家临街的面馆，照旧点上两碗热腾腾的虾面。

暖黄的灯光，碗边升腾起来的袅袅热气，窗外漫过来带着咸意的海风，慢慢变成只属于他们二人独有的印记。

不用过多言语，坐下，等面端上来，看着通红的大虾铺在面条之上，就仿佛把遥远宜宁的那一段青春，短暂挪到了临京这座陌生的城市。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促，一顿面吃完，短暂的陪伴也快要走到尽头。

短暂碰面过后，依旧要回归各自沉重的高中课业。

苏意在临京埋首于成堆的文综试卷，周迟留在宜宁啃着理科难题，两个人隔着遥遥距离，默默朝着复旦那个共同的约定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