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的心里压着一团解不开的郁结，脚步不由自主，径直走到了文科（1）班的教室门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泼洒在走廊地砖上，他就立在门框一旁，脊背挺直，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安静守在那里，目光时不时望向教室内，耐心等着苏意出来。

没过多久，苏意跟苏夏初一道从卫生间回来，两人并肩缓步走回班级，低声说着几句话。

苏夏初侧过头正在叮嘱她下午课间简单拉伸的事，苏意微微垂着头，听得认真。

还没有踏进教室门，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从侧边传过来：“苏意，你单独过来一下。”

苏意脚步猛地顿住，抬眼望过去。

周迟就站在走廊的边缘，眉眼沉沉的，平日里的笑意尽数不见，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没有半分往常的柔和。

苏夏初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迟，心里瞬间明白了——段泽禹终究还是说漏嘴了。

她迟疑地看了看苏意，又看了看神色紧绷的周迟，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宜宜，那我先进班里等你。”苏夏初压低声音，轻轻拍了拍苏意的胳膊，转身走进教室，把走廊这一小块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

走廊上零星还有几个走动的学生，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苏意攥了攥手心，慢慢迈步走到周迟面前。

午后的风穿过走廊，撩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预料之中的慌乱。

“你都知道了。”不是问句，是淡淡的陈述。

“……”

冷场。

过了一会儿，周迟才淡淡“嗯”了一声。

心底压着的那股火气终于翻涌上来，也正因如此，他的语调才会这样冷。

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眉头紧紧拧起，克制着没有提高音量，可字句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气恼与担忧。

“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你连上学期的军训都参加不了，还来跑两千米？”

少年的声音沉在午后的风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走廊边上路过的几个学生脚步放轻，好奇的余光若有若无扫过来。

苏意垂下手，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薄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当时的那个场面，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声音很轻，解释道，“他们拿许诺开玩笑，句句都很难听，如果我不接下这个赌约，只会任由他们继续欺负人。”

***

“可你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周迟的胸口微微起伏，克制着情绪，“那群人本就是故意设局，等着看你跑到体力不支，看你在全校面前出丑。”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跑步吗？”

“我明白。”苏意抬眼看向他，眼底很平静，骨子里那一份执拗却没有半分退让，“赌约是我当众答应的，名字已经上交报名表。”

“我不想事事都要旁人出面替我摆平，更不想之后传出闲话，说我一遇上难处，就要依靠别人解围。”

她不愿意，让自己变成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站稳的人。

周迟望着她安静却不肯妥协的眉眼，心里那点明火，一点点被沉甸甸的担忧盖过去。

他何尝不懂她的心思，可一想到跑道之上，她很可能头晕、气短，甚至直接体力透支，心口就闷得发疼。

他是真的拿她没有办法了，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

“在运动会之前的每一个周末，我们不去‘茶里茶气’了。”

苏意心里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她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垂着眸子，声音细弱，怯生生地接话：“对……”

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对不起”还没有来得及完整说出口，周迟已经自顾自往下开口。

“我教你长跑。”

苏意：“……”

她猛地抬眼，睫毛慌乱地颤了好几下，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便往后微微缩了缩，连忙推辞：“不、不用了吧？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周迟看着她这副局促躲闪的模样，方才周身那层冷硬的寒气，忽然散了大半，唇角极浅地向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打趣：“没见你少麻烦过我。”

苏意：“……”

耳尖“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滚烫的热度顺着耳根悄悄漫上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过往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飞快从脑海闪过，好像确实，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麻烦过他许多次。

周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郑重。

“我不会让你硬拼成绩，但至少要保证，站上跑道的时候，你不会跑至脱力晕倒。”

他清楚那群人的心思，他们要的不是胜负，是想看苏意狼狈难堪。

哪怕最后拿不到名次，也绝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愿。

他继续说道，语气自然了几分，毕竟两人本就住在同一个小区，“我们就在咱们小区的休闲娱乐区碰面，旁边就有一圈专用跑道，是物业专门留给业主晨跑、夜跑的。”

“早上七点，我在娱乐区边上的跑道入口等你。训练强度我会把控，一旦你头晕心慌，我们立刻停下，不许硬撑。”

苏意望着他，胸腔之中百感交集。

委屈、忐忑，还有一层藏不住的、悄悄蔓延开来的暖意，交织缠绕在一起。

她明明一心想要独自扛下这件事，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可偏偏，这个人总能够看穿她所有的逞强。

***

她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谢谢你，周迟。”

苏意沉默片刻，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简短的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周迟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快回教室午休吧，别透支精神。”

苏意“嗯”了一声，转身往教室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还立在走廊的光影之下，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慌忙收回视线，快步跨进教室。

回到座位上，苏夏初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唇形无声询问她情况怎么样。

苏意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水，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里的对话。

一想到周末清晨，就在自己日日经过的小区跑道，周迟会站在那里等她，心口便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

那跳动越来越清晰，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胸腔内壁。

心跳砰砰地擂着，连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都仿佛能够听见那一阵急促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微微发响。

咚、咚、咚。

明明已经坐定在课桌前，情绪却久久平复不下来。

方才走廊上他的眉眼、无奈的叹息，还有那句“我教你长跑”，一遍遍盘旋在脑海。

她垂下眼皮，慌忙将脸稍稍埋低，生怕身旁的苏夏初看见自己泛红的脸颊。

指尖无意识攥紧水杯外壁，杯壁沁出的微凉水汽，也压不住脸颊与耳尖漫上来的滚烫。

而走廊外面，周迟待到看不见苏意的身影，才转身离开文科班楼层。

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长跑训练该从哪里开始，哪些强度苏意的身体能够承受，哪些绝对不能勉强。

赌约已经无法撤销，那便只能陪着她，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