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小时,紧张的追捕戏份拉开。巷子里光线昏暗,歹徒躲在死角趁初凌不备骤然冲出,锋利的刀具狠狠捅向他的身体,一刀,两刀……银幕清晰地展现出接连不断的伤害,整整十刀,鲜血浸透深蓝色警服。
等到同事循着踪迹赶到狭窄小巷时,初凌早已失去气息,任务顺利完成,可他永远停在了这场行动里,镜头落在他染血的警号上,旁白轻声道出殉职的字眼。
这一幕狠狠撞进苏意眼底,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平静。
眼前初凌倒下的画面和埋藏心底多年的记忆重叠,她的父亲也是坚守岗位的警.察,同样在一次危险任务里遭人暗算,再也没能回家。
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样染血的警服,一样再也等不到的人。
酸涩骤然灌满胸腔,鼻尖猛地发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漫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哽咽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坐在身侧的苏夏初很快察觉到她异样,借着银幕微弱的光亮看清她眼角滑落的泪水,连忙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宜宜,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意轻轻摇了摇头,不敢开口,一说话哽咽就会藏不住,她勉强稳住发抖的指尖,侧过身小声找了个借口:“我没事,就是有点闷,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下,她没等苏夏初再说什么,微微弓着身子,借着座椅间狭小的过道,快步往影厅出口走去。
***
她脚步匆匆踏出放映厅那道厚重隔音门,厅内压抑的配乐与观众细碎的动静瞬间被隔绝在身后,走廊只余下安静柔和的顶灯。
还没等她往前走两步,身后便响起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放重力道,却清晰地一路追了上来。
周迟几乎是在她推门离开的瞬间就立刻起身,随手从扶手的零食袋里抽了一整包未拆封的纸巾攥在掌心,弯腰避开前排座椅,快步穿过过道,紧跟着冲出影厅。
几步便追上独自立在走廊的苏意,稳稳停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轻轻拦住她往前走去洗手间的去路,掌心那包白色纸巾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周迟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刻意放缓了呼吸,没有逼得太近,留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意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跟前,睫毛轻轻颤了颤,迟疑着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里。
走廊柔和的白光落在两人身上,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湿意清晰展露在他眼前。
***
两人之间隔着一截清晰的身高差,苏意站在他跟前,只堪堪到他肩头,眼底氤氲的水汽看得清清楚楚。
周迟见状没有贸然凑近,先放缓脚步微微俯身,整个人放低身形,迁就着她的高度,避免让她仰着脖子难堪。
他拆开手里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柔软的棉柔纸,指腹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动作重了弄疼她泛红的眼尾,一点点拭去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的泪珠。
温热的泪水沾湿纸巾,他又换了一角,耐心擦干净她眼角未干的湿痕。
走廊里只有淡淡的顶灯光晕落在二人身上,周遭安安静静,只剩影片模糊的声响隔着重门隐约飘来。
周迟垂着眼,目光温柔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裹着几分浅淡的无奈,低声轻声问道:“怎么看个电影还哭起来了?”
苏意垂着长长的眼睫,唇瓣抿得紧紧的,眼底水雾翻涌,却半个字也不肯吐露,只是安静站在原地,任由他一点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见她始终沉默,肩头还时不时轻轻抽颤,周迟捏着纸巾的动作顿了顿,放软语调哄她,半开玩笑似的轻声开口:“实在不好受,我们回头就去举报这部电影,剧情太戳人,专门惹你掉眼泪。别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红透了。”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边,紧绷许久的心弦忽然松了一瞬。
苏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泪水汽,鼻尖依旧泛着红。
闻言下意识扯了扯嘴,挤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眼眶挂着泪珠,笑意却浅浅漾开来,是带着哭意的破涕而笑。
周迟指尖还停在她脸颊边,看见她这副挂着泪珠又笑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软。
***
他手里的纸巾顿在半空,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唇角也跟着轻轻上扬,没发出太大声响,只是低声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依旧放轻动作,仔细擦干净她眼下残留的泪迹,目光牢牢锁着她泛红的眼眶:“总算肯笑了,再哭下去,待会儿回去他们该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特别是苏夏初。”
周迟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将剩下的纸巾折好收进口袋。
他没有催她,只是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视线平稳地落在她泛红的双眼上,周遭只有影厅里隐约传来的低沉配乐,安静得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停顿片刻后,他才放缓语速,轻声开口询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体谅,生怕哪句话又戳痛她藏在心底的难过:“刚刚荧幕上演到初凌出事那段,你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前面那么久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到这里突然控制不住掉眼泪?是这段剧情让你想起什么事了吗?”
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苏意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嘴唇抿成一道单薄的弧线,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在一片无声的沉寂里。
走廊的柔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那副隐忍难过、不愿开口倾诉的模样撞进周迟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瞬间便全然明白了过来。
方才电影里警察初凌执行任务遇袭殉职的画面,和她骤然崩溃的情绪串联在一起,所有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他不用再多追问半句,也清楚这段剧情一定是勾起了她心底不愿触碰的旧事。
***
走廊微凉的灯光裹着两人沉默的身影,周迟没催她走,也没多说半句戳心的话,只微微放轻脚步,侧过身虚虚护在苏意身侧,等她缓过那阵翻涌的酸涩。
苏意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睫毛上未干的湿意被晚风扫得微微发颤。平复好胸腔里堵着的闷痛,她才极轻地抬了抬眼,视线擦过周迟紧绷的下颌,细若蚊蚋地吐出一句:“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浸过冷水。
周迟应声,放缓步伐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重新走回放映厅。
厚重的黑色幕布隔绝了外界的光亮,室内只剩下银幕流转的明暗光影,周遭观众细碎的交谈声衬得这片小角落格外安静。
方才空了一小会儿的座位还留着余温,苏意弯腰坐下时动作轻轻的,刻意避开银幕上还在播放的、有关任务牺牲的片段,下意识往座椅内侧缩了缩,后背微微弓起。
周迟紧随其后落座,没有靠得太近惊扰她,只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手臂自然搭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没有贸然去碰她,却悄悄将半边身子倾向她这边,替她挡住侧面斜过来刺眼的投影光。
银幕上的剧情还在推进,初凌牺牲的镜头早已翻篇,切换成后续同事追凶的戏份,可苏意始终没怎么抬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残留的红。
周遭此起彼伏的观影声响没能驱散她心底翻涌的旧事,爸爸殉职的画面和电影里重合的瞬间还在脑海反复盘旋,喉咙依旧发紧,酸涩一层一层往上涌。
***
电影片尾的滚动字幕缓缓淡去,放映厅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刺眼白光漫开时,苏意下意识眯了眯眼,周迟不动声色往她那边挡了半分。
段泽禹率先伸了个懒腰,长长舒出一口气,苏夏初挽住苏意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小臂,宋宴许收拾好随身的矿泉水瓶,五个人慢悠悠跟着散场人流往外走。
踏出电影院大门,傍晚的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淡淡的香味儿,白日的燥热褪去大半。
五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段泽禹走在最外侧,叽叽喳喳聊着后半段电影的打斗情节,宋宴许偶尔淡淡搭一两句点评,苏夏初侧头低声陪着苏意说话,刻意避开影片里牺牲的桥段,只扯些轻松琐碎的日常。
周迟落在苏意身旁半步,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眼尾,脚步放得极缓,迁就着她略微低落的步调。
走到路口打车点,段泽禹抬手招了两辆网约车,一行五人分批坐进车里,报出那家熟门熟路的店名——茶里茶气。
车程不算远,十几分钟便抵达熟悉的小店,木质招牌挂在门头,暖黄灯带绕着窗边绿植,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推门而入,清甜的茶香混着奶盖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客人不多,安静闲适。
店员看到是他们,招呼了起来:“哟呵,帅迟又带朋友来了?”
周迟淡淡“嗯”了一声。
***
几个人各自捧着饮品慢悠悠啜着,话题绕到日常琐事上。
苏夏初戳着杯里的芒果果肉,叹了口气:“我妈最近管我手机管得特别严,每天只准玩半小时,追剧都看不完一集。”
段泽禹叼着吸管,晃了晃满杯黑珍珠,打趣道:“你就知足吧,我爸直接把我平板收了,周末想打两把游戏都没戏。”
苏意捧着温热的芋泥奶茶,轻轻抿了一口,轻声接话:“我还好,奶奶不会管这些,就是总念叨我少喝冰的,说对胃不好。”
周迟手里是清爽的柠檬茶,指尖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住,倒轻松自由得很。”
段泽禹闻言猛地抬眼,嘴里的珍珠都差点呛住,慌忙扯掉吸管咳了两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周迟。
“不是吧,你一个人住?”他往前凑了半个身子,手肘抵着木桌,眼睛瞪得溜圆,“这么爽?没人催写卷子,没人盯着作息,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直接点外卖,这是什么神仙生活啊。”
苏夏初也跟着好奇,手里的芒果勺顿在杯口:“你家里长辈都不陪你吗?平时三餐自己解决?”
周迟指尖轻轻敲了敲柠檬茶杯壁,语气平平淡淡:“我爸妈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房子本来就够大,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三餐要么自己简单煮点,要么直接外卖,晚自习结束回去安安静静刷题,反倒省心。”
“省心?我听着全是自由!”段泽禹拍了下桌子,引来隔壁桌微弱的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满眼羡慕,“换我单独住我能乐疯,再也不用听我妈天天念叨成绩、玩手机,周末还能喊你们去家里打桌游,不用被家长盯着拘束。”
他说着又晃了晃手里满当当的珍珠奶茶,惋惜地咂咂嘴:“可惜我家管得死严,但凡晚回家半小时,电话能连环轰炸。对比你,我简直活在牢笼里。”
周迟面无表情道:“那就受着吧,受了这么多年不也扛下来了?”
段泽禹:“……”
无话可说。
***
宋宴许抬眼扫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针稳稳指向六点,清清淡淡出声提醒:“六点了,该各自回家了。”
苏夏初闻言立刻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眉头轻轻皱起:“坏了,我妈刚发消息催我回去吃饭,再不回又要念叨半天。”她侧头看向身侧安静捧着芋泥奶茶的苏意,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叮嘱,“宜宜,你眼睛还没完全缓过来,路上慢一点,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
苏意轻轻点头,把空了大半的奶茶杯收拢在桌面,柔声应道:“我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
段泽禹恋恋不舍扒拉完杯底最后几颗珍珠,嘟囔着还没聊尽兴:“这也太快了,我还打算蹭周迟家里的自由地盘复习呢,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要散伙。”
他嘴上抱怨,手脚却很诚实地收拾好随身背包,“我跟宋宴许顺路,我俩打车走,下次一定约着去周迟家串门,这事不许反悔啊周迟。”
周迟漫不经心地将柠檬茶杯推到桌边收纳处,淡淡颔首:“有空再说。”
宋宴许拎起放在椅边的书包,简单和几人道别:“我先走了,周末整理好的复习笔记会发群里。”
三人一同走出奶茶店,站在路边等候网约车,段泽禹还不忘隔着玻璃朝店内挥了挥手。
***
店里只剩下苏意与周迟两人。
店员上前收拾桌面杂物,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苏意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包背好,目光落在门外渐沉的暮色,轻声开口:“家离这边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我步行回去就好。”
话音刚落,身侧的周迟已然起身,顺手拎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等一下,咱们家住一块儿,正好一起走一段。”
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细肩带,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踏出奶茶店,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卷着街边烤红薯甜软的香气,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
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融融的霓虹,零碎光影落在路面,拉出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人行道不算宽阔,两人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臂偶尔擦肩而过,布料相触的一瞬,苏意总会下意识微微往侧边挪半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晚风卷着樟叶淡淡的清香,一路安安静静,只有脚下路面偶尔传来枯叶轻响。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周迟率先打破这片沉寂,视线轻轻落在她褪去红意的眼尾,声音压得很低。
“刚刚在电影院,难为你了。”
闻言,苏意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傍晚朦胧的暮色削去他平日里几分冷锐。
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难为,该我说谢谢的。”
她下意识垂下长长的睫毛,不敢再与周迟对视。
周迟敏锐捕捉到她骤然沉下去的情绪,立刻不动声色换了话题,生怕再触碰她藏在心底的伤疤。
“你奶奶平日里在家,会不会总催你刷题?”
“还好,奶奶腿脚不便,大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我,从来不会逼迫我。”苏意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绪,轻声作答,“只是总惦记我的衣食冷暖,每次出门都反复叮嘱我天黑前一定要回家。”
“这样就挺好。”周迟淡淡应了一句,单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语气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我独自住之后,家里从来没有等我的人,每次推开门,一室冷清。”
苏意闻声侧过头看他,少年脸上看不出半分难过,可她却隐隐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孤寂。
她迟疑半晌,才小声试探着问:“一个人待久了,不会觉得冷清吗?”
“早就习惯了。”周迟目光望向前方延伸的街道,“清净,适合静下心做题,只是偶尔下厨做多了饭菜,没人一起分享。”
苏意悄悄偏过头打量身旁的人,浅色系外套衬得身形挺拔清瘦,街边路灯漫开一圈暖光,柔和了他锋利利落的下颌线。
原来他也是个孤独的人。
***
进了小区之后,又缓步前行一小段,前方岔路口分出两条小径,苏意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周迟。
“我走左边这条小路,再往前就是我家单元楼。”
周迟随之驻足,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意抿了抿柔软的唇,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叮嘱,“你回去也别熬太晚刷题,早点休息。”
周迟唇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一点,是难得一见的笑。
“好。”
两人静静立在岔路口,晚风裹挟路灯散落的细碎光斑,在两人之间来回浮动,谁都没有率先转身离开。
僵持片刻,苏意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那我先上楼了。”
“嗯。”周迟应声,脚步分毫未动,视线牢牢追着她的背影。
苏意转过身,一步步朝左侧小路走去,哪怕走出很远,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拐进楼道入口,消失在拐角,周迟才缓缓收回目光,调转脚步,沿着另一条小路,独自朝自家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