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程煜杏正在窗边看日落,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要一口气冲上来。她还没来得及转头,门就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坚决。
素心去开的门。门外的驿站信使满身风尘,脸晒得黝黑,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信封上只有一个字——“杏”。程煜杏看见那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字。那是程煜棠的笔迹。她从小看到大的、笔画里带着三分端正三分随性四分不耐烦的、独属于她哥哥的字迹。她接过信,拆油纸的手有些不稳,好几次险些把油纸撕破了。素心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把章旗探过来的脑袋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程煜杏坐在床沿上,把信展开。
信纸是粗糙的,带着一股硝烟和尘土的气味,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贴身揣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眼眶就开始发红,读到第七行的时候眼泪已经掉在了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章施从隔壁走过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拿着信纸满脸是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怎么了?”章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程煜杏没有回答,只是把信纸往章施那边偏了偏。章施凑过去看,看见信上写着——“杏儿吾妹:见字如面。兄一切安好,勿念。肩伤已愈大半,虽右手尚不能提重物,但已可握笔写字。宁王退守定襄以北百里,我军已收复雁门关。仗还要打一阵子,但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在江南好好待着,吃好睡好,不要担心兄。”
信上还有最后一段:“章施是个好姑娘。待此间事了,兄亲自去章家替你把这份亲事定下来。到时候你想在长明成亲也好,在苏州成亲也好,兄都替你风风光光地操办。说到做到。”
章施看完这段,耳朵尖红了一下。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煜杏已经把信纸叠好贴在胸口,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但那些泪下面是压不住的光,亮得像是整个人被谁从里到外重新点亮了一遍。
然后程煜杏俯身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和不加掩饰的欢喜,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章施被她亲得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程煜杏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没事,”程煜杏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但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压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散了,“我哥没事。他说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章施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程煜杏没有躲,只是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像是要把那几行字贴身收着才能安心。窗外的西湖在暮色中泛着碎金般的波光,远处有船娘在唱越剧,调子绵长而婉转,像是替所有人把心事轻轻地唱了出来。
程煜杏靠在章施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年夏天,”她说,“我们还在杭州过。”
章施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在程煜杏的额头上也亲了一口,然后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在窗边坐着,看暮色一点一点地把整片西湖染成深蓝。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种子。
承安十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