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苏州的五月,空气里已经浸透了潮湿的甜意。街边的槐花开得密密麻麻,一簇一簇的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把青石板路面铺成了一条细碎的花毯。程煜杏推开窗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花香和一丝若隐若现的、远处运河传来的水腥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那些一直缩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跟着这个季节一起,慢慢地舒展开了。
她在苏州已经住了快三个月了。从初春到初夏,石榴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变成了满树的绿荫,凤仙花开了谢、谢了又开,院子里的井水也从凉得扎手变得温温润润的。她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习惯了章施在厨房里熬粥的动静,习惯了章旗时不时从墙头翻进来、然后被章施拎着耳朵拽出去的声音。这些声音琐碎、吵闹、毫无皇家体面可言,却让她觉得踏实。
“在想什么?”章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程煜杏没有回头,依然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槐树。“在想杭州,”她说,“听程伯说,杭州的夏天比苏州还好看。西湖里的荷花开起来的时候,能铺满半个湖面。”
章施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想去?”
“想去。”程煜杏侧过头,脸颊几乎要碰到章施的额头,“你陪我去?”
章施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程煜杏的腰,下巴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用行动代替了言语。程煜杏被她圈在怀里,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杭州去不去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只要能这样站着,站多久都行。
但杭州还是去了。因为章旗听说她们要去杭州,闹了整整两天,最后章於也罕见地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想去看荷花”。章施看着两个妹妹眼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程煜杏嘴角那抹“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包袱了。
从苏州到杭州,走水路最快。程明远替她们安排了一艘不大不小的画舫,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船舱里铺着软垫和竹席,四面挂着青色的纱帘,风一吹就轻轻飘动,把窗外的景色筛成一幅一幅流动的画。章旗上了船就开始兴奋,趴在船头看水里的鱼,看了不到半柱香就晕船了,老老实实地缩回船舱里,抱着章於的胳膊一动不动。章於倒是安静,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风景,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程煜杏和章施坐在船舱的另一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章施面前放着一壶凉茶,正慢慢地喝着;程煜杏靠在舱壁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苏州带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章施微微低垂的侧脸上。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章施的鼻梁和颧骨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影,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安静。
“你看什么?”章施没有抬头,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看你。”程煜杏回答得理直气壮。
章施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你这个人怎么永远不知道害臊”的纵容。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杯凉茶递了过去。程煜杏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丝荷叶的清香,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身上那点初夏的燥热都压了下去。
画舫在运河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船在杭州城外的一座小码头靠了岸。码头上已经有程家托人安排好的马车等着,赶车的老头话不多,把她们送到城内一家临湖的客栈门口,卸下行李就驾着车走了。客栈是程明远提前订好的,临湖而建,推开二楼的窗户就能看见一整片西湖。程煜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山影和湖面上三三两两的游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值得期待。
杭州比苏州更热闹一些。街上的行人穿得也更薄更鲜亮,年轻姑娘们撑着油纸伞三三两两地走过,衣裳的颜色像是从画师的调色盘里直接倒出来的。章旗到了杭州就像换了一个人,晕船的萎靡一扫而空,拉着章於满街乱窜,看什么都新鲜。章施跟在后面,喊了几次“别跑太远”,每次章旗都回头喊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跑,最后章施放弃了,转头看向程煜杏,苦笑了一下。
“由她去吧,”程煜杏说,“反正跑不丢。”
章施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走过去,很自然地牵住了程煜杏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暮色中的杭州街头慢慢走着。路边有卖莲蓬的小贩,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远处有寺庙的钟声隐隐传来,混着风吹过湖面的水声,像是给这个傍晚配了一段没有歌词的曲子。
她们在杭州住了三天。第一天逛了西湖,第二天去了灵隐寺,第三天哪里也没去,就窝在客栈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蝉鸣声发呆。章旗和章於在隔壁房间里打牌,偶尔传来章旗输牌的哀嚎和章於细声细气的笑。程煜杏躺在床上,枕着章施的胳膊,觉得这个夏天也许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懒散、最无所事事、却又最不愿意醒来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