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程煦闭了闭眼,一遍遍在心里暗自定神,平复乱了节奏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重新握住门把手,缓缓用力推开。
屋内陈设未有变化,那抹身影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瞳孔微缩,心口又重重一沉,僵在门口。
“煦哥,你忙完了?”隔壁诊室小王医生恰好路过,他站定在程煦身后,“嫂子来接你回家了,忙完了就快跟嫂子回去吧。你上次说,你跟嫂子没吵架,我还不信呢,我现在是信了,这杯狗粮,我又干了啊。”
程煦指尖微颤,心脏骤然紧了又紧。
他侧身,看向身后的人,“你,看得见她?”
隔壁诊室小王医生当即定在原地,脑海里把自己看过的鬼故事全部想了一遍,“我……我……我……不应该,看见?”
他将手塞进衣兜里,紧紧攥住平安符,小心挪动着脚步往自己诊室移动,“不是,煦哥,大晚上的,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你值夜班的时候,我就吓了你一次,你这都……第几次了!你这可不仗义,不仗义啊。”
“我不是……”
“你别说了!”隔壁诊室小王医生举起自己的平安符对着程煦,“我告诉你,我有备而来,你随便讲鬼故事我都不怕的!”
“砰!”嘴上说不怕的人,狠狠将自己诊室门给关上了,甚至还反锁了。
“……”
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凑到了他眼前。
程煦滚了下喉结,脚步微微后退了一小步。
姜暖背着手,凑到程煦眼前,“以为,我是幻觉啊。”
程煦唇瓣轻轻动了动,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微颤着指尖,缓缓移动,停在姜暖的胳膊旁,而后缓缓靠近,轻轻捏紧。
实体的,不是幻觉。
印证了之后,程煦立马松开掌心,慌乱收回,“抱歉。”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满是哑意。
姜暖胸腔里的心脏沉沉跳动着,一下重过一下。
见程煦不再说话,也不打算进门,她才出声说了句:“程医生,你打算在这儿站到天亮?”
程煦动了动眼眸,迅速移开视线,“我,我去换衣服。”
程煦换衣服的间隙,姜暖在他的诊室里“闲逛”。程煦的诊室里,有各种中药材的样本,有各种书籍,有人体器官的立体模型,还有人体穴位的详细图。
在上学的时候,她曾选修过中医学的基础知识,所以看这些也不算是看天书。
时间缓缓流动,姜暖刚转身,想看看程煦换好衣服没。结果,一转身,就看见那抹高大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盯着她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她双腿软了一瞬,伸手扶了下旁边的人体模型,“你他爸的,大晚上的,你站那不说话,你吓鬼呢!”
空气悠然静默了几秒。
意识到嘴瓢后,姜暖慢慢捏紧拳头,咬着牙说:“你过来,我不打你。”
程煦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而后抬步走到她面前,“抱歉。”
两个字一出来,姜暖那蓄势待发的拳头犹豫了。
靠!又在她面前玩这套!
姜暖松开拳头,露出一个假笑,抬手帮程煦整理了下原本就整齐的衣领,“我们,回、家。”算账。
不过,后面两个字她没有说出来。
程煦坐上车后,就阖了双眼,脸上沾着浓郁的疲惫。他大概这几天真如那个隔壁诊室小王医生所说,这三天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姜暖也没像往常一样,强拉着人说话,她播放了一曲轻音乐,悠闲开着车。
直至抵达车库,程煦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姜暖从驾驶座下来,轻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就这么靠在副驾驶车门上,静静观赏了两分钟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的人。
就在她即将没有耐心的前一秒,程煦缓缓打开了眼瓣。
“醒了就下车回家。”姜暖扔出一句话。
程煦缓慢地解开安全带,又缓慢地下了车。
跟在姜暖身后的步伐时而缓慢,时而停滞,像是故意在磨蹭什么。
看着身后的大高个走着蚂蚁步,姜暖彻底没了耐心。
她大步走到男人面前,“阿酒跟我说你生病了,怎么,摔到腿了?”
程煦稍稍颤了下眼睫,低声回:“没有。”
姜暖拽起他的胳膊腕,大步带着他朝回家的方向走,“没有就走快点,大晚上的,你磨蹭什么呢。”
“我……”程煦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慌着语气说,“我,我出去走走,你先回家。”
不等姜暖反应,他大步朝着反方向迈步而行。
看着男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姜暖眉心微微蹙起。
她远远跟在程煦身后,想看看程煦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那人在小区里寻了处安静无人的偏僻地,他就那么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凳椅上,时不时仰头深呼吸,时不时肩膀控制不住轻颤,时不时抬手扶额擦过眼眶……
姜暖鼻尖骤然酸疼,眼眶瞬间起了雾气,心口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力道攥紧,难耐至极。
程煦不敢回家,因为他害怕,回家等着他的是一纸离婚协议书。
姜暖回安城的这些天,姜之酒和姜乘也都去了临海,他一个人在家,总感觉空落落的,心里像是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处处漏风。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没日没夜工作,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几天,他反复回忆起过往的那些时光,每一帧都是他珍藏在心底的美好。
他甚至在脑子里构造,倘若当初他们没有遇见,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他没这么贪心的话,是不是就能一直一直待在姜暖身边。
他重构着相遇的场景,可最后却发现,不论怎么更改开始,结局都一样的。
姜暖跟他提离婚,他能怎么办呢……
他还能怎么办呢……
在晶莹细碎的光线里,一双女士长靴毫无征兆地出现,程煦的心脏骤然猛跳了一瞬。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盖在眼眶上,而后轻轻擦拭,带过潮湿。
空气寂静了一分钟,他低垂着脑袋,缓缓吐气,“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你,让我留在宁和。”
原本已经压下的情绪,再次涌上,声音里的破碎和沙哑怎么都盖不住,“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只是想,离你们近点。”
姜暖眉心轻拧在一起,心口窒闷得发慌,泪珠源源不断地往出冒,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程煦的肩膀,而后顺着空隙,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环着程煦的肩膀,在他胳膊上擦眼泪,“你干嘛呀,我有说回来是跟你谈离婚的吗。”
程煦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双手下意识扶住怀里人,防止她掉下去,“不是吗?”
姜暖吸了吸鼻子,无用后,干脆把鼻涕直接抹在了男人衣服上。
然后,换了另一侧,趴在他肩膀上,“是的话,我就该直接拿到医院让你签,而不是去接你回家。”
程煦不再作声,安安分分轻扶着怀里的人。
良久,姜暖支起身子,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眶后,她轻轻咬了下唇瓣,“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程煦眸光轻轻晃了晃,而后垂眸盖住眼眶,“这么多年,也只在你面前,哭过。”
【甜酒度小剧场36】
姜暖拉着程煦来到家门口,见门缝里渗出亮光,忽地停了脚步。
她用衣袖摸了摸脸,又转身,用袖子在程煦脸上扒拉了几下。
“不知道阿酒睡了没,可不能让她看出来了。”姜暖轻轻出声。
“嗯。”程煦轻轻应了声,微微折腰,任由姜暖在他脸上“作乱”。
整理好仪容仪表,确保不会露陷后,姜暖才用指纹开了门。踏进玄关,屋内很安静,只有地灯和廊灯亮着。
想来,姜之酒应该已经睡了,专门给他们留了灯。
“阿酒应该睡了。”姜暖舒了口气。
程煦轻轻“嗯”了声,“吃夜宵吗?”
姜暖摇头,“不想吃。”
程煦不再作声,跟在她后面进了卧室。
“我先去洗澡,你把这些都收拾一下。”
“好。”
姜暖随手拿了件睡衣,就进了浴室。
她让程煦收拾的是铺在地上的被褥和枕头。
自从姜暖查了程煦的身份后,便拒绝和程煦同床睡觉,但为了避免被家里的两个小孩儿发现,所以这一个月以来,程煦一直都是打地铺睡在地上。
现在,不需要这些了。
姜暖洗完澡后,就趴在床边上看书,等程煦洗完后,给她吹头发。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步骤。
两人“冷战”的这些天,姜暖自己吹头发,每次吹得胳膊都要酸死了。
但人还是有骨气的,胳膊酸了,她就歇会,等歇好了继续吹。
熟不知,她每次这样较劲儿的时候,都是在拿刀子剜程煦的心。
“程煦,”姜暖窝在程煦温凉的怀里,问他,“我最后问你一次,除了你的身份,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程煦轻轻吸了口气,沉沉呼出,而后,伸手将屋内的灯光全部按灭。
“你关灯做什么?”姜暖在黑暗中寻着程煦的目光。
“睡觉。”程煦将人拥在怀里,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姜暖挣开他的胳膊,用指腹轻掐男人胳膊内侧的软肉,“你转移话题,你真还有事瞒我!”
“嘶……”程煦倒吸一口冷气,将自己胳膊从姜暖手里撤了回来。
他浅浅叹了口气,出声:“我说了,你会不会就不爱我了?”
“……”又是这个鬼语气。
姜暖故作冷漠道:“你不说,我才会不爱你。”
程煦缄默。
“程煦。”姜暖出声喊他。
程煦不接话。
“程煦!”姜暖一拳锤在程煦肩膀上。
程煦沉闷地咳了声,而后迅速握住姜暖的手,“我说。”
姜暖扯回自己的拳头,枕着他的胳膊,平躺下,“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非逼我动手。”
程煦动了动胳膊,将人圈在怀里。
“那个,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姓贺的,给你发过一条短信。”他语气稍稍顿了几秒,而后继续道,“被我删了。”
姜暖脑子短路了几秒,恢复后,她问:“什么时候发的?”
程煦的手腕稍稍收紧,滚了滚喉结,回:“在,我们领证的前一天。”
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桎梏住,姜暖微微侧头,看了眼躺在她身边的人,“他发了什么?”
“他……”程煦垂眼,再次将手腕的力道收紧,“他向你道歉,说……说……剩下的我忘了。”
姜暖忽然就笑了,“除了这件事情,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吗?”
程煦沉默无声。
姜暖动了动眼眸,问:“除了跟他有关的,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没了。”程煦秒回。
姜暖忍不住又轻笑了声,“行,睡觉吧。”
她自然滚进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良久,黑暗中飘出一句话:“姐姐,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删了那条短信,切断了你们的联系。”
姜暖深深吸了口男人身上的芳香,而后抬起脑袋,“弟弟,你恃宠而骄的时候,能不能摆好你正宫的位置。”
空气幽静,程煦缓缓移动掌心,最后落在姜暖的脸颊上,微微轻捧,将自己唇瓣递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