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樊川,姜家。
阳光,漫上阳台,藤编摇篮轻轻晃动着。
女人躺在柔软的毯子里,脸上覆盖着一本书,长发散落在肩头,安静又惬意。
“小太阳。”
“小太阳。”
“暖暖小太阳。”
“到……”摇篮里的姜暖动了动,拿开脸上的书卷后,慵懒地伸了懒腰。
“哎呀,你还睡着呢。”万蔓蔓踏进房内,将切好的香甜橙子放在姜暖手边,“呐,你爸今天一大早,专门去早市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甜橙,快尝尝,甜不甜。”
姜暖惺忪着一双眼睛,敷衍地咬了一口说:“甜,甜到心坎里了都。”
“哎呀,”万蔓蔓拍了下姜暖的胳膊,“你咋回事儿啊,吃了睡睡了吃,回来几天了,还这副鬼样子,我以前那个暖暖小太阳呢?”
姜暖轻轻深呼吸了下,而后调整坐姿,倒进摇篮里,“妈,你摇摇我,我还想再睡会儿。”
“哎呀。”万蔓蔓虽嘴上满是嫌弃,但还是依着姜暖,轻轻晃着摇篮。
“你跟我实话说,是不是跟小煦吵架了?”她问。
姜暖耷拉着眸子没说话。
万蔓蔓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暖,再次启唇:“你们俩之间到底是发生了多大的事情,把你都气回樊川了。难不成,你出轨被小煦发现了?”
姜暖“蹭”得一下坐起来,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妈,你……我是那种人吗我!”
万蔓蔓轻笑了声,“你不是你不是,我开玩笑的。”
“你都多大了,别乱开玩笑。”姜暖重新窝回摇篮里。
“嫌弃我老啊。”万蔓蔓抬手就往姜暖胳膊来一巴掌,“让你嫌弃我,小屁孩儿。”
姜暖像是早就习惯了万蔓蔓这样,也没反击,就这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万蔓蔓一边摇,一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俩之间怎么了,不就是知道了小煦是临海秦家的人吗。”
“妈……你……”姜暖愣住了。
万蔓蔓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叹出,“其实,我跟你爸早就知道了。”
“什么?”姜暖眼眸震了震,“你们……早就知道了?”
万蔓蔓点头,“是小煦主动告诉我们的,在你们俩结婚后,第一次回来的时候。”
这么早。
合着,就瞒了她一个人。
“小煦性子温和,人又踏实能干,跟他那个爹,可当真是一模不一样。”
这是,万蔓蔓第一次跟姜暖提起秦家,第一次跟姜暖提起这件事情。
即便是作为万蔓蔓的亲生女儿,关于万蔓蔓和秦家的那些纠葛,姜暖也都是道听途说的。
万蔓蔓说,她其实早就走出来了,并非外界传闻那般,说她不敢踏出姜家院子。
人,总不能把自己一直困在别人的错误里,这是万蔓蔓的原话。
姜暖在外求学的那些日子里,姜梧带着万蔓蔓都快把半个国内游完了。
直到,十几年那场车祸的发生,姜梧得知其中有秦家的人参与后,很是震怒,他不顾姜暖的反对,将年幼的姜之酒接到樊川,由他和万蔓蔓亲自抚养。
在这之后,因为要照顾姜之酒,他们才很少出门游玩了。
程煦在姜之酒住院治疗的那一段时间,几乎每隔几天就回来一次,但即便他回来,姜梧也不允许他探望姜之酒,见一面都不行。只有姜暖和程煦一起回来的时候,姜梧才会让程煦见姜之酒。
可即便这样,程煦还是会回来,每次回来,他都会恳求姜梧让他见姜之酒,但姜梧次次拒绝,甚至不让他进姜家。
后来,姜之酒情况好转,告诉姜梧她想姜暖和程煦。
姜梧提出,只有在姜家祠堂跪满二十四小时,才能见姜之酒。
程煦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姜暖眉心轻拧,努力让视线变得清晰,“这些,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
万蔓蔓叹了口气,起身拿了包抽纸过来。
她继续道:“他哪敢跟你说呀,你当初为了跟他结婚,跟你爸关系本来就闹得很僵,他就算是再不懂事,也不敢在你面前说这些呀。”
自那之后,只要是程煦一个人回来看姜之酒,就得先在姜家祠堂跪满二十四小时。
等姜之酒长大了些,万蔓蔓提出,怕姜之酒察觉,跪一夜就行了。姜梧这才将二十四小时减为十二小时。
再后来,大概是看到了程煦的真心和诚意,姜梧让他每月回来跪满十二小时即可,一次至少四个小时,不用一次跪满。
程煦毫无怨言。
“一直到今年,阿酒被你们接去了宁和。”万蔓蔓看向远处,补充说道,“阿酒不在家了,但小煦,还是会每月回来跪满十二小时。”
姜暖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盈盈打转。
她不知道程煦跪姜家祠堂的事情,她只知道,这些年,程煦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望姜之酒,有时候甚至一周回来一次,次数多得数不胜数,比她这个做母亲的,称职多了。
万蔓蔓将姜暖的手放在手心里,像珠宝一样摩挲着:“暖暖呀,人这一辈子,其实很难遇见真心相待的人,很多人啊,待久了就会厌烦,这些都是常态。我的暖暖小太阳很幸运,没有走太多的弯路就遇见了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所以啊,你可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啊。”
“可是……”姜暖哽咽着声音,“他为什么偏偏就是临海秦家的人呢……”
万蔓蔓轻抚着姜暖的长发,眸光柔和,“我知道,你小的时候看到过我抑郁,看到过我发病,看到过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肯见你们,所以心底很痛恨秦家。但,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早就从那个黑房子里走出来了。我希望,我的暖暖小太阳,也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
姜暖扑进万蔓蔓怀里啜泣。
万蔓蔓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我的暖暖小太阳,从小就暖烘烘的,把我的心暖得热腾腾的,还给我们家带来了小乖宝和小酒宝,我的暖暖小太阳可真厉害呀。”
姜暖在万蔓蔓怀里蛄蛹,蹭着蹭着就笑出了声,“妈,我都两个孩子的妈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哄小孩儿那样哄我啊。”
“因为,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孩儿呀。”
不管多大,在妈妈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小孩儿。
永远都是。
.
次日,姜暖乘坐飞机,飞回了宁和。
她没告诉任何人,想着给家里一大两小一个惊喜。
可谁知,推开门,家里虽灯火通明,但却静悄悄的。
“没有人在家吗?”她自言自语了句。
不对啊,现在是晚上十点,家里怎么可能会没人。
姜暖站在原处正凝思着,客厅沙发处边便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她当即脱下拖鞋捏在手里,呈警戒模式。
在看到姜之酒困倦的眼睛,手里捏着笔,糯叽叽爬上沙发靠背时,她松了口气,心瞬间萌化了。
“妈妈,你回来了……”
“我的阿酒宝贝呀,你快吓死我了,我以为家里进贼了。”姜暖穿好拖鞋,来到沙发这边,“怎么都困成这样了还在写作业呀,明天写明天写,快去睡觉。”
她也不想这样啊,可作业根本补不完呐!
不管不顾请假去了一趟临海的后果就是,今天凌晨两点落地宁和,四点睡觉,六点半起床去学校,在学校上了一天的课后,晚自习结束回来还得补周一、周二、周三,加上今天周四,共四天的作业。
要命啊啊啊啊啊!!!写不完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姜之酒趴到姜暖身上,“可是,作业写不完,明天去了要罚站的。”
“罚站就罚站呗,谁上学时还没被罚站过了。”姜暖揉了揉姜之酒的脑袋,又帮她按摩了两下肩膀,“都是小事情,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去睡觉吧,可别把身体累坏了。”
姜之酒沉默了一分钟,支起身体,默默收拾着茶几上的练习册和各科卷子,“那我睡觉去了,妈妈,晚安。”
“晚安,我的阿酒宝贝。”姜暖轻轻捏了捏姜之酒的脸颊,而后起身朝卧室走去。
半分钟后,她又重新出现在了客厅,“阿酒,你爹地还没下班?”
姜之酒耷拉着眼皮,黏糊糊回:“爸爸说,医院有事,他晚点回来,让我早点休息。”
“这样啊。”姜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之酒拎起书包,抱着书本,途径姜暖旁边时,困困地说:“妈妈,你去医院接一下爸爸吧,他好像生病了。”
“生病了?”姜暖眉心浅浅动了动。
姜之酒点头,“我觉得,应该是生病了。”
“那你乖乖回房间睡觉哈,我去接他。”
“好。”
看着姜暖急匆匆出门的背影,姜之酒眉眼的困倦瞬间消散了不少,嘴角浅浅漾起一个弧度出来。
搞定!
就,奖励自己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吧……
唉,当高中生可真累呀,当小孩儿可真累呀。
十五分钟后,姜之酒坐在书桌前开始眼皮打架,她托着脑袋,开始在卷子上“鬼画符”。
又过了三分钟,她摔下笔,起身,三步上床,两秒滚进被窝里。
妈妈说得对,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阿嚏~”正在开车的姜暖打了个喷嚏。
她自言自语道:“一定是阿酒想我了,哎,这孩子,我生的,真可爱。”
抵达医院后,姜暖轻车熟路来到程煦诊室。
结果,你猜怎么着,又没人。
“诶,嫂子,你来接煦哥下班啊。”隔壁诊室小王医生穿着白大褂热情地跟姜暖打招呼。
“啊,是啊,”姜暖点头应道,“他人呢?”
“没在吗?刚还在呢。奥,我想起来了,他最近有个病患经常失眠,可能去给失眠的患者做理疗了。”隔壁诊室小王医生抱着病历单,一脸八卦往姜暖这边凑了过来,“嫂子,你都不知道,你这几天没来接煦哥,我们以为你俩吵架了,煦哥说没有,我们都不信。”
姜暖忽地就安静了,平时遇人都能交谈两句的她,没想到自己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
“虽然煦哥刚来不久,但他之前在中医院那名声打的,哎哟,整个宁和医院中医部可都是恨不得跳槽去直接中医院。”大概是因为晚上医院凉森森的,隔壁诊室小王医生想要说很多话来缓解阴冷。
他唇齿不停,自顾自絮说:“所以啊,煦哥一来我们中医院部,我们真是打心底里欢迎啊。煦哥话不多,就我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嫂子,你可放心啊,煦哥身边除了我,跟其他人,尤其是异性,一点绯闻都没有。这点,你大可放心啊。”
姜暖东一句,西一句听着,有点抓不到他话里的重点在哪。
“所以!”
奥,原来重点在这儿。
“嫂子,你这几天是不是真的跟煦哥吵架了?”
姜暖眨了下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有啊。”
程煦竟然都跟他说没有了,那就没有吧。
“嗐。”隔壁诊室小王医生显然不满意姜暖这个答案,“你看看,你跟我还说假话,你俩要是没吵架,煦哥能连值三天夜班!”
“他值了三天夜班?”姜暖反问。
“昂!”胳膊诊室小王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我差点以为他鬼上身了,每天跟他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都带着在庙里求的护身符。”
“……”这倒,不至于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三天夜班,是三天白班和三天夜班!我就没见他这三天休息过!”
这次,姜暖是真的沉默了。
“本来他今晚还要值夜班的,我真怕他撑不住,赶紧跟排班的人反映了下,我今天换他的班。”隔壁诊室小王医生语气忽而就认真了起来,“嫂子,不管你们吵没吵架,我就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啊,煦哥这人不爱说话,但人真挺好的,他要是哪没做好,你别跟他绕弯子,你直接说他就好了,他肯定改。我跟你说啊,他就是……”
“小王医生,小王医生!”
“昂?咋了?”
“你少说两句,整个楼道都是你的声音,吵死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嘿,你……我……”
姜暖轻笑了声,“小王医生,你去忙吧,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得嘞,那行,我走了哈。”
“嗯,谢谢你。”
“嗐,不客气。”
23:46。
当程煦推开自己诊室门,正准备要踏进去时,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缓缓探入他的视线里。
她眉眼温婉,就那样安静垂着眼,静静坐在他的位置上,翻看着他的医书。
刹那间,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猛地一滞,眼睫猛地轻颤,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姜暖缓缓抬头,看向愣站在门口的人。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一分钟,姜暖轻轻歪了下头,刚抬起手准备打招呼,门就被站在门外的人“砰”得一声关上了。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