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煦将盛满饭的小碗放在姜暖的位置上,回她的话:“阿乖去江阳了,阿酒去参加宴会了。”
闻言,姜暖眉心动了动,“参加宴会?”
最近她可没收到什么宴会邀请。
她点开手机,滑动消息列表,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太忙而错过了宴会邀请后,眸光轻轻闪了闪,“这小丫头,竟然拦我消息。”
姜暖虽不管姜家的生意,但作为姜梧唯一的女儿,有些场合她还是会出面应付的。
所以,姜家会有专门的人给她同步消息,这是姜梧安排的。
程煦落座在姜暖对面,娴熟地给她碗里夹着菜,“阿酒在姜家的实权,应该已经远远超过你了。”
不等姜暖回应,他接着说:“这不正是,你把阿酒留在樊川的目的吗。”
面对程煦这番言语,姜暖的心脏骤然顿了顿。
她将刚拿起的筷子重新放下,忽而笑了声,“是啊,我把阿酒留在樊川就是为了让她成为她爷爷的继承人,所以,你这是在怪我吗?”
“没有。”程煦低低吐出两个字。
但姜暖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两字听进去,她自顾自往下说:“你别忘了,当初阿酒为什么被带去了樊川。”
姜暖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冷着声音说:“程煦,我没有深究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在家,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为什么把阿酒留在樊川。”
程煦低头不言。
气氛瞬间凝固,空气陡然沉了下来。
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姜暖没了胃口。
她起身,准备离席之前,她问他:“离婚协议你也看很久了,该签了。”
“我不签。”程煦唇瓣轻轻颤动。
“我说过,我不想将这点小事闹上法庭。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收拾完你的东西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他还能去哪?
又要,没有家了吗……
“爸爸?”
“爸爸。”
“爸爸!”
“我不签。”
“啊?”姜之酒眸色顿了顿,她拧着眉心,抬起脑袋,仰看向程煦,“什么不签?爸爸,你在说什么?”
程煦彻底回神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出声解释:“没什么,回家吧。”
“哦。”姜之酒没继续追问。
回到家后,程煦问她,饿不饿。
不问还好,一问就有点饿了。
但是,现在已是深夜,这么晚吃饭对身体不好,而且还要麻烦程煦,所以姜之酒有些犹豫。
程煦似是看出了她在犹豫什么,便说,偶尔一次,可以少吃点,稍微垫一垫,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而且,他正好睡不着。
医生都这么说了,姜之酒自然抛开犹豫,美滋滋地坐在餐桌上等程煦帮她热饭。
看着程煦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姜之酒的心底漫开浅浅的暖意,安稳又松弛。
原来,待着父母身边,是这种感觉。
姜暖性格活泼又洒脱,在家里总是说话最多的那个人,她虽喜欢呛姜乘的话,但又毫不掩饰对他们的爱意。
程煦不善言语,家里的大小事务均是他来打理,每天做的饭也都不重样,口味更是一流。
姜乘作为家里的长子,性格随了姜暖,虽事事管着姜之酒,但姜之酒知道,他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留下了一些阴影,他只是怕自己的妹妹再出事。
他们都很爱她,她同样很爱他们。
但是,最近他们家被一层灰灰的烟雾一直笼罩着,每个人都很不开心。
可纵然每个人心情都不好,程煦还是会按时做好饭,他们还是会在这张餐桌上吃饭。
程煦不曾敷衍饭菜的质量,他们也不曾敷衍自己的胃。
这算是一种默契吗?
还是说,其实,家里的四个人都在温存往日的时光。
“好了,吃饭吧。”
姜之酒收起心绪,接过程煦递过来的碗筷。
桌面上有青椒炒肉丝、山楂排骨以及一个闻着就香甜的鱼汤。
两菜一汤全是姜暖平时喜欢吃的,但这铺满盘子的分量可不像是剩菜。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在楼下程煦那副失神的模样,姜之酒猜,这些菜应该是程煦专门给姜暖做的,但他们因为一些事情吵架了,所以姜暖没怎么吃。
“爸爸,要不要喊妈妈出来一起吃啊。”斟酌了一会儿,姜之酒还是问出了声。
但程煦摇头拒绝了她的这个提议,“她应该已经睡了,别打扰她了。”
“好吧。”
程煦只喝了点鱼汤,没怎么动筷。
姜之酒一个人将一碗米饭和两盘菜一扫而空。她是真的饿了,说是少吃点垫垫就好,但面对程煦做的饭,她根本控制不住。
程煦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姜之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见女孩儿吃得开心,所以他也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默默在脑海里搜寻健胃消食片的位置。
看着程煦帮她盛鱼汤,姜之酒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很轻的响声,她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
“爸爸。”她舔了舔唇瓣,“你就没想过,先回到秦家吗?”
程煦的手僵在半空,漆黑的眸子骤然凝滞。
姜之酒主动从他手里接过碗,放在自己面前。
她没急着喝,而是继续出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可能很讨厌段叔叔,毕竟是因为他的话,妈妈才去查的你。可若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告诉妈妈,那个时候,就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望着程煦的反应,姜之酒把握着分寸,轻软着声音:“他们在查十几年前的那场车祸,你知道的,真的查起来,一定会涉及秦家,涉及到我们家,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所以,我想,段叔叔之所以告诉妈妈那些话,真实目的并不是想离异你们,而是逼你暂时回到秦家,去查那场车祸。”
就在这几天,姜之酒自己想了很多,这个是她最后得出的最合理的原因。
这么多年,段尘坐稳了段家家主的位子,他想查出当年那场车祸背后参与的是哪个段家人并不难,但对于秦家那边,他并无把握。
所以,他需要在秦家安一个眼睛,而程煦就是最佳的选择。
当年的那场车祸里,被算计的人不止迟叶昭和段亓聿,还有四岁的姜之酒和七岁的姜乘。
参与那场车祸谋划的秦家人连两个小孩子都不肯放过,可见,他的心有多阴暗扭曲。
“我不会回去的。”
程煦低沉的嗓音猝然落定,瞬间令姜之酒游离的神思飘了回来。
她抬眸,对上程煦的目光。
“从我十五岁来到宁和,改姓‘程’,我就不再是秦家的人,秦家的人和事,都与我无关。”程煦眉眼藏霜,唇瓣敛着冷意,“我不会回去的,这辈子都不会。”
姜之酒眸光轻转,“那,如果妈妈执意要跟你离婚,分开后,你要去哪?”
他,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
世界这么大,竟没有他的归处。
程煦的眼眶晕出一抹殷红,下颌微微紧绷,“如果你妈妈允许我在宁和落脚,我就找个离你们近点的地方,但不会打扰你们,如果她不允许我留在宁和……”那他还能去哪呢?
就只是静静听着这些话,姜之酒的眼睛已然潮湿一片。
“那我,就找个离宁和近点的地方。”程煦忽而轻笑了声,笑声里尽是苦涩,“这是最坏的结果,我……我还能在……坚持一下。”
姜之酒眉头轻轻皱起,眼眶上挂着的两滴圆珠子翻滚而出。
她起身,走到程煦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肩颈,“爸爸,你别放弃,妈妈就是有点气你隐瞒她,我们一起哄哄她,你别放弃。”
“好。”他不会放弃的。
【甜酒度小剧场27】
某天。
姜暖下班后,开车离开研究所时,在门口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本想当作没看见,但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后,还是踩下了刹车。
透过后视镜,她淡然注视着那人缓步朝这边走来。
程煦坐上副驾驶后,轻唤了声:“暖暖……”
“别这样喊我。”姜暖重新启动车身,语气很冰,“以后,别来这边了,我不需要你接。”
程煦垂下眼眸,掌心无意识捏紧了腿侧。
“我给你发的离婚协议看了吗?”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你要是对上面的条件不满意,除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其他的我们都可以商量。”姜暖退了一步。
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两声水滴低落的声音。
姜暖视而不见,继续道:“我希望我们可以体面点,我不想因为这事上法院折腾。”
程煦眉心拧了拧,启唇道:“我不想离婚。”
“但我想。”姜暖板着脸,“程煦,是你先骗我的。”
“可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程煦双眼被浸湿,声色里带着些哑意,“暖暖,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们还有阿乖和阿酒……”
“把你的眼泪收起来,别在我面前装可怜。”姜暖不吃他那套,她说,“还有,你少拿阿乖和阿酒做挡箭牌,孩子是我生的,他们跟我姓,监护人必须是我,在这点上,我不会做半分让步。”
“我没有。”
没有装可怜,没有想争抚养权。
他只是,不想离婚。
程煦抹掉溢出来的水珠,扭过头,不再说话。
车内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