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暑假结束的日子里,姜之酒每天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吃饭的路上。
“姜之酒,出来吃饭了。”
“奥,来了。”
“姜之酒,出来吃饭。”
“来了。”
“姜之酒,吃饭。”
“哦。”
“吃饭了。”
“吃饭了。”
“吃饭。”
……
“吃……”饭了。
“我不想吃饭。”姜之酒抗议道。
姜暖和程煦因为工作原因,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家,家里只剩下姜乘和姜之酒两人。
姜乘在家照料姜之酒的一日三餐,顿顿不落,餐餐有肉。姜之酒不仅有点吃圆了,还吃得有些积食了。
“为什么不想吃饭?”姜乘系着围裙,姿态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
“我不饿。”姜之酒没看他,顶着凌乱的头发,径直走进浴室。
“不饿也得吃。”姜乘的视线随着女孩儿的身影而移动,语气无奈中透着认真,“奶奶说你身子羸弱,我可得把你这祖宗给照顾好了,要不然……”
“呕——”
姜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呕吐声硬生生打断。
见状,他两三步跨进浴室来到姜之酒身旁,掌心轻覆在她后背上轻拍,“姜之酒,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哪不舒服?”
“我……呕……”
“喝口水喝口水。”
“好点了没?”
姜之酒摇头,“呕——”
“我带你去医院。”姜乘当即掏出手机叫车。
姜之酒下意识想开口说“不用”,但源源不断的反胃令她短暂失了声。
宁和医院。
“早上吃了什么?”医生问。
“油条、豆浆还有肉包。”姜乘回答。
医生蹙眉,继续问道:“自己在家做的?”
“外面早餐店买的。”姜乘如实回答,“但那家早餐店,我们家经常光顾,环境卫生也都符合标准。”
“那昨天吃了什么?”
“她昨天早上吃了三个糯米糍和一碗甜汤圆 ,中午吃了米饭、红烧肉和凉拌黄瓜,晚上吃了炒河粉和麻辣小龙虾,还喝了常温的橙汁。”
听着姜乘所说,坐诊的医生看了眼他,随后又重新看向姜之酒,将落在姜之酒手腕的指尖收回,“饮食杂乱无度,脾胃运化失常,胃气上逆,所以腹胀、恶心欲呕。”
末了,那位医生又抛出了一个猜测,“小姑娘,昨天晚上应该就有点不舒服了吧。”
姜之酒小心翼翼瞥了眼站在她旁边的姜乘,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心虚感猛地炸开。
随即她又看向医生,在医生和姜乘的四目之下,轻轻点了点脑袋,小声回答:“是有点不舒服,但我忍了忍,就睡着了。”
“不舒服要及时告诉家里人呀,有时候‘忍忍’很可能会错过治疗的最佳时间,自己也受罪,对不对?”医生一边在单子上落笔,一边叮嘱道,“我先给你开三味药,回去之后暂禁食辛辣、油腻、生冷等刺激性食物,饮食要清淡。”
“好了,让你哥哥拿着单子去取药吧,妹妹进去挂个吊瓶,挂完两瓶就可以回家了。”
姜乘并未多言,只是接过单子,转身出了诊断室。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姜之酒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从外面走进来一位护士姐姐,领着她进去挂水。
护士姐姐看起来很年轻,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扎针的动作娴熟又温柔。
“我帮你把鞋脱了吧,你可以上床躺着休息一下。”她的声音也很温和。
“谢谢姐姐,但我想先坐一会儿。”姜之酒礼貌地婉拒了。
“好。”护士姐姐收拾着推车上的东西,临走时,叮嘱了句,“吊瓶快完的时候,按一下床头的响铃,我过来给你换另一瓶。”
“嗯。”
护士姐姐走后,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姜之酒缓缓打量着四周,这间病房里共三个床位,她在最里侧,靠近门的那张病床空着,邻床上坐着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男生。
并且,还是个熟人。
只不过,这个熟人原本的白发已然换成了一头黑发。
看着,倒是乖巧了不少。
“小姐姐,又见面了。”
姜之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你生的什么病啊?”
姜之酒脑袋顶上围绕着刚刚医生说的一长串话,但却始终无法提炼出关键。
大抵是看出了姜之酒的迟钝,白灼又换了一个问法:“你是哪里不舒服?也发烧了吗?”
姜之酒摇头,“胃不舒服,一直想吐。”
“吃坏东西了?”
虽然不是吃坏东西,但也和吃东西有关。姜之酒无力解释更多,于是便点头应了。
大概是看姜之酒精神状态有些不好,白灼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便没有再搭话。
正当姜之酒准备脱鞋上床时,余光便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两个对上目光的刹那,双方都愣了愣。
“聿哥,你终于来了,快饿死我了。”白灼单手利索拉开病床边上的小桌板,等待投喂。
段亓聿收回视线,将手里的饭放在小桌板上,“还烧吗?”
男生的语调平平,没什么感情,与他整个人挺适配,但却又在字里行间中,隐隐透着一缕暖意。
“不烧了不烧了,”白灼一边拆饭盒的包装,一边回,“医生说,挂完这瓶,就可以回家了。”
段亓聿上下打量了一番病床上的人,目光散漫中又透着股认真,最后还是伸手探向白灼的额头。
这一个动作,倒是让临床的姜之酒露出了震惊。毕竟,段亓聿看着不像是个细腻的人,更别说关心照顾人了。
“还不信我。”相比于姜之酒,白灼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
姜之酒坐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直到一股浓郁的饭香味慢悠悠漫进鼻腔,胃里原本平息的不适感瞬间又翻涌起来。
她眉头猛地拧紧,用力捂住唇鼻,身子紧紧绷住,死死压着那股几乎要冲上来的恶心劲儿。
“小姐姐,你要不要也来……”点?
白灼话音骤然一顿,继而问:“你咋了,不舒服吗?”
闻声,段亓聿掀起眸子看向对面,见姜之酒弓着腰作势要吐,便迅速绕过白灼的病床,将垃圾桶举到姜之酒面前。
在看到垃圾桶的那一刻,姜之酒彻底忍不住了。
“呕——”
“呕——”
段亓聿捧着垃圾桶,另一只手欲想要替姜之酒轻拍后背缓解不适,但又觉得有些不合适,所以那只手有些无措地滞停在了空中。
“我来吧。”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垃圾桶被另一个力道接过。
姜乘来了。
段亓聿后退让开了位置。
“帮忙倒杯温水,谢谢。”姜乘抬手扯过两张病床间的帘子拉上,隔绝了空间与视线。
要不是看在姜之酒吐得这么难受的份上,段亓聿真挺想“叛逆”的。
他给姜之酒倒温水的同时,顺便给白灼也倒了杯温水。
“不吃了?”这话,是段亓聿对白灼说的。
白灼看了眼面前的牛肉羹,耳边全是姜之酒的呕吐声,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装死。
这让他还怎么吃啊。
“对不……呕……呕呕……”
帘子能隔绝视线,但隔绝不了声音。所以段亓聿说的话,姜之酒听得见。
她想要道歉,但却抑制不住身体的生理性反胃机制。
“没事没事。”见姜之酒都呕成这样了,还想着跟自己道歉,白灼心里的乌云也瞬间飘散。
他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一句:“没事的,你先吐。”
话语一落,段亓聿冷冷扔过去一记眼神。
白灼收到后,瞬间噤了声。
姜之酒吐到最后,全是酸水。
她惨白着一张小脸,睁着水淋淋的两只眼睛望向旁边帮她举着垃圾桶的人。
对于姜之酒这副可怜兮兮又病殃殃的小白兔软绵模样,姜乘是毫无招架之力,脸上的冰霜渐渐褪去。
他原本是想着拿完药就过来跟姜之酒算账,为什么昨晚不舒服却不说,没成想姜之酒来了招先吐治人,他就算是有气也得自己先咽下去。
无奈叹了口气后,他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狠话,“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
“还想吐吗?”姜乘抬手摸了摸姜之酒的额头,全是冷汗,且异常冰凉。
姜之酒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轻轻眨了眨一双潮湿的眼睫,眼底还泛着水光,声音又轻又软:“不想,但难受。”
她吐得声音都哑了,听着让人很难不心疼。
“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姜乘也没招了,他问了医生,医生说,先打针再观察。
对于止吐见效好的特效药,副作用极大,不到特别严重时,医生并不推荐使用。况且,姜之酒体质稍稍特殊了点,姜乘也不想让姜之酒吃那些药。
姜之酒昏昏沉沉快要迷糊睡着之际,耳边隐约传来几句细碎的对话:
“睡着了?”
“嗯。你怎么了,出门被车撞了?”
“乖哥,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你喊我什么?”
“乘哥,乘哥行了吧。”
“你哥呢,怎么是他在这儿照顾你?”
“我哥不就是聿哥吗,我就聿哥这一个哥。”
“你最好是抱紧他的大腿,省得半路自己怎么摔下去都不知道。”
……
病房里的最后一点暖金色正贴着窗沿缓缓褪去,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微风捎来的温意。
女孩儿躺在最里侧的病床上,眉头紧紧蹙着,攥着被角的指尖泛着白。
忽而,她猛地睁开眼眸,胸腔剧烈起伏,微微张口猛灌氧气,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窗边的金黄色已完全沉下,天边洇着一抹淡粉的霞,病房里的光线暗了大半。
输液管在耳边滴答滴答,姜之酒怔怔望着天花板,好半响才缓过神来。
她试图回忆梦境,可脑海里却始终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只有电闪雷鸣的雨夜,和那几声穿透雨幕、带着急切的呼喊声格外清晰。
病房内异常安静,姜之酒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慢慢坐起身。
她用指尖勾住病床之间的帘布,轻轻一拽,帘子便顺着轨道滑开,露出了外面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