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被拉开,她的视线刚探出去,便和门口的那道视线撞了个满怀。
而站在门口的人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女孩儿会突然直接拉开帘子。
空气寂静得有些挠人,对视的那几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姜之酒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由缓到急。
她的目光往旁边飘了飘,主动打断这个对视。
虽然并未再看他,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身影。
他好像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在隔壁病床的另一侧寻找无果后,便绕过病床,来到了她这边过道。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得过分。
直到男生停在了她的病床旁,她下意识抬头望向他,当视线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时,才后知后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看人时,目光平直,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有股穿透力。
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着,下颌线流畅又清晰,透着股冷硬的少年气,微微下压的唇角,给他整个人又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
“看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
说话的语气虽清冷,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意。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姜之酒垂下眼睫,收回视线,“我……”
话音刚起,喉咙处传来的一阵涩疼,令她硬生生止住了后面的话。
没等她缓过来,一杯盛满水的杯子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姜之酒眼睫轻颤,接过杯子的同时急切地盖住心底溢出来情绪。
一杯温水润嗓后,她启唇道了声谢。
男生顺势坐在旁边的病床上,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打量,这让姜之酒有些不自在地捏紧了手中的纸杯。
“你哥呢?”他问。
姜之酒摇头。
正当她摸索找手机给姜乘发消息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出门时走得匆忙,没带手机。
而后,她重新将视线放在段亓聿身上,小声询问道:“能不能,借用下手机?”
“不行。”
脱口而出的拒绝并不在姜之酒的意料之内,她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不想借。”
“……”
三个字砸得姜之酒脑袋晕乎乎的,思索了半天,也没能参透段亓聿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眉眼轻轻耷拉下来,瘪了瘪嘴角。
看着女孩儿软乎乎的模样,段亓聿眉眼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弧度,嘴角动了动,“真不记得我了?”
在电玩城时,段亓聿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次他说的是:“不认识我了?”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飘荡,却始终未能连贯地拼凑在一起。
少倾,姜之酒抬起眸子,“我们以前,认识吗?”
女孩儿带着微哑的糯声灌入耳中,击中了段亓聿心口那片柔软。他收起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不记得算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没有密码。”
姜之酒眸色微愣,原本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信息的大脑,此刻一片茫然。
她垂下眼眸,接过手机后习惯性地道了声谢。
段亓聿坐在床边不再出声。
姜之酒滑动手机,拨通了姜乘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后,那边的姜乘率先出声:“段亓聿,你最好是有事儿。”
姜之酒自动忽略掉姜乘对段亓聿的态度,哑着嗓音喊道:“哥哥。”
“姜之酒?”
“嗯,是我。”
那边静默了几秒后,再次传来声音:“你怎么又跟那家伙在一块?”
姜之酒瞥了眼坐在隔壁床上的人,默不作声地将手机的听筒音量调小了很多。
她答非所问道:“你跑哪去了?”
那边的人再次沉默了。
正当姜之酒准备换个问法时,听筒里传来姜乘的低声:“我有点事儿,你先待在医院别乱跑,我一会儿去接你,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医生,听见没?”
“哦。”姜之酒轻轻应了声,继而缓缓出声,“其实,你要是走不开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她的话语一落,那边的人第三次沉默。
姜之酒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被姜乘的声音给堵了回去,“我会尽快赶回家的,回去注意安全。”
“嗯。”
挂断电话后,姜之酒将手机递还给段亓聿,“谢谢。”
段亓聿接过手机,随口说了句:“你哥又把你扔下不管了。”
“没有。”姜之酒抬头看了眼吊瓶,“他临时有事情需要处理。”
“什么事情能有自己妹妹生病重要。”段亓聿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语调中带着少许散漫,“姜之酒,有时候可以任性一点,不用这么懂事。”
【甜酒度小剧场10】
从医院离开时,天色将黑未黑,街道的路灯还未亮起,蒙黑的色调之下,给走在行人道上的两抹身影铺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穿黑色短袖和工装裤的男生,模样俊冷,步伐慵懒;穿米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裙裤的女生,模样温软,步伐温吞。
“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男生轻微侧头,淡淡瞥了眼旁边的女孩儿,“顺路而已。”
姜之酒摩挲着手里的医药袋子,随口问道:“白灼呢?”
“回去了。”
“哦。”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闻言,段亓聿将视线挪到旁边女孩儿的脸上,淡声吐出一个字:“问。”
“你跟我哥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问完后,姜之酒半响都没收到回复,她向旁边投出疑惑。
“我跟他,在没有来到宁和之前就认识了。”
没有来到宁和之前就认识了,那就是,在京城的时候认识的。
段亓聿倏而停下脚步,侧身垂眸,唇畔漾起一丝意味难辨的弯弧,“所以,姜之酒,你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姜之酒的脚步也随之停下,呆愣愣望着旁边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男生。她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埋怨的意味?
“我当时……还很小,不记得也很正常啊。”她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心虚。
“哦,还很小。”段亓聿提炼出话里的重点,耐人寻味地重复了遍。
紧接着,他说:“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背你走了五公里,去找那个,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出去玩的人。”
姜之酒呆住,大脑直接宕机。
“看来,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扔下这句话后,段亓聿便抬步朝前走,离开的背影多少带点情绪。
姜之酒胡乱抓了抓头发,只觉得心里一团乱。
她小跑追上前面的人,“段亓聿。”
段亓聿虽未应,也未挪视线,但步子却放缓了许多。
两人重新并排而行。
姜之酒瞅了眼旁边人的脸色,出声解释道:“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好几年才养好,所以对于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甚至,对于有些事和人都忘了。”
话语一落,她又立马补充道:“但你刚刚说完,我就想起来一个模糊的画面,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不是我难道是鬼吗?背你多少次,难道我要把每一次都说出来你才能想起来,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良心啊。”突然冒出来脾气,连段亓聿自己都有点摸不透。
能背多少次?她小时候和段亓聿很熟吗?
因为记忆的空缺,所以姜之酒并没有将段亓聿的都听进去。姜乘说过,段亓聿这个人心机深沉,万一他是诓她呢。
“抱歉,我真不记得了。”她降低声音分贝,主动将自己放在了弱势的那一方。
段亓聿轻轻吐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说,我现在拿你去威胁姜乘,有几成把握会成功?”
?
??
???
话题怎么就跳脱到了姜乘身上呢?
姜之酒摸不到头脑,也猜不到段亓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她的眸子被一片凉意全面覆盖。
而旁边捏着手机的段亓聿,嘴角则泛着一抹得逞的弧度。
就在几分钟前,段亓聿说完那句话后,当着姜之酒的面给姜乘拨通了电话。
电话被接通后,段亓聿看着姜之酒,对电话那头说:“你妹妹现在在我手里,一百万打我卡上。”
虽然,姜之酒不认同段亓聿的行为,但她也很好奇,姜乘会说什么。
电话对面默了三秒后,扔过来一句话:“她还活着吗?”
段亓聿如实应道:“嗯,活着。”
“活着就行,没事儿别来烦我。”
“嘟嘟嘟……”
姜之酒知道姜乘现在大概率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但她现在就是很想冲到姜乘面前要一个说法。
什么叫“活着就行”?
“没威胁到。”段亓聿长长叹了口气,特别“由衷”惋惜了句,“可惜了。”
“……”姜之酒紧紧攥着拳头没说话。
见女孩儿脸色变冷,段亓聿也收了继续逗她的心思,他说:“忘了没关系,现在重新认识一下也不晚。”
扔下这句话后,他从姜之酒侧边擦过,迈开步伐朝前方走去。
姜之酒找准时机,两只手抓住段亓聿的一条胳膊,一个完美且快速的过肩摔在半分钟之内落幕。
她弯腰与地上的男生对视,语气之中裹着点寒意:“你话真多。”
姜之酒拍了拍手心,潇洒地转身,手拎医药袋子,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
就在此时,街道的路灯“嘭”得一声大亮。
躺在地上还没缓过神的段亓聿目光怔怔地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倏而亮起的路灯刺痛他的眼睛。
他闭上双眸,撑着浑身发麻的身体从地上坐起来。
少倾后,他睁开混沌的眸子,努力望向女孩儿离开的方向。
那抹瘦小又迷糊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还真是,有点低估她了。
真想骂脏话。
心里是这么想的,现实中也真的骂出来了一个字。
这次与上次一样,两人分开时算不上和谐,但这次又与上次不一样,因为姜之酒没忍住,先动了手。
但能让姜之酒先出手的人也不多,一种是从骨子里就烂透的人,一种是欺负弱小的人。
很显然,段亓聿并不在上述两种分类中。
他,纯属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