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到时远不知道自己应该打含糊岔开,还是说实话更好一些。他今天从起来开始就吃了很多东西,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想吃’,还是在用‘吃东西’来填补自己‘空缺’的感觉。
白山没有催促,维持着手里捏着一枚白色锭剂的姿势,淡蓝色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他。那只小白狐狸也歪着脑袋看着他。
时远舔了下唇,小小的低下了头:“有一点……”
白山走上近前,像是在汇报什么一样的说:“平野说,您下午起来后,先吃了草莓蛋糕、喝了汽水、一杯热可可,而刚刚您还吃了一大碗的红豆饭和小菜、还有一碗汤。”
“……”时远听的有些耳朵红。
“您在用‘吃’替换自己的‘渴’。”
被戳穿了。时远无奈的坐到了床沿边上,他向着白山肩膀上的小白狐伸出手。小狐狸犹豫了一下,直接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触感是温热的,和狐之助那种布偶式的触感不同,小白狐的毛更顺滑。
他现在有些判断不清身体的究竟是‘需要’还是‘想要’,所以不敢贸然做些什么。
“那……你觉得我应该吃吗?”他把这个问题交给了身边的人。
白山走进半步,伸出手,将放在掌心中的锭剂递给了时远,同时认真的说:“您在吃食物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想,‘我需要的是这个’。但您的身体,眼睛中的暗红始终没有褪下。如果一直刻意忽视这种‘信号’,会愈演愈烈。”
“……你说话也好直接。”虽然一直都挺直接的。
“药研说,对您直接一点比较有效。”白山没有否认。
看着白山手中的那一粒锭剂,他并不排斥,但他只是,呢喃着说:“我分不清,自己是‘需要’还是‘想要’。”
“分不清也没关系。”白山说,声音平稳,“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们会一直在。”
时远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终他用指尖捏住了白山掌心的白色锭剂,放进了嘴里。
与上次化开后喝下的感觉味道不同,甜苦还有铁锈的味道,只是当它在嘴里自己化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意滑进了喉咙,蔓延到了全身。
他起身走到了镜子前,眼底的那抹暗红还在,只是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依旧冰冰的,不过至少看上去,不再死气沉沉,嘴唇似乎也红润了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心理安慰产生的错觉。
换好衣服,时远提前下了楼,白山跟在后面。一楼的休息区,一条拓麻坐在沙发上,品着茶。
一条放下茶杯,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册子,“课程表。”
“……”他走过去,接过,课程表不应该是一张纸嘛?一本册子是——课程表?
然后他就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除了日间部的普通课程之外,还有额外的,吸血鬼种族法则,阶级礼法课、血液学、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理论课,后面还有一堆选修课和集体课外活动安排,洋洋洒洒足足六页。
难怪要整理成册。
时远一脸麻木的翻完了所有,然后用敬佩的目光看向一条拓麻,“你们好厉害。”
那声‘你们好厉害’很纯粹,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情绪。一条但笑不语,把时远震惊的表情收入眼底。
“六页。”他又数了一遍,“每一页都写满了。”
“夜间部没有固定的学制年限,课程体系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一条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说着。
“古典音乐鉴赏、西洋美术史、现代政治格局演变、金融与资产管理基础……”他反倒后面那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课上,语气茫然又惊叹,“普通人要学一辈子的东西也算在里面?”
一条看向时远苍白的脸,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这个少年总是这样,明明身体已经不在有活物的温度,却总能用某种过于鲜活的表情和语气让人忘记这件事。
“夜间部的学生,”一条缓缓的说,“大多来自贵族家庭。家族产业的继承、血脉地位的维系、元老院内部的人脉网络——这些都需要相应的知识作为支撑。”
看到少年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他伸手拿过了时远手中的册子,“不过,你不需要全部修完。旁听生的选课比较自由,挑你感兴趣的就好。”
“……”时远眼神有些飘,声音也有些飘,“先都听听看,日语学了不能白学啊。”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枢让你提前下来,我坐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你的位置。”
“夜间部进出月之寮、从中庭走向教学楼,是有队列的。”
“看得出来,玖兰学长领头,然后是你和蓝堂学长,蓝堂学长后面是架院学长,再然后是早园学姐,之后是支葵和莉磨,最后是星炼。”
“你观察的很仔细。”一条拓麻沉静的说。
“每个位置都有它的含义。枢走在最前面,这是不可动摇的。他是夜间部的班长,也是月之寮的宿舍长——纯血种的席位天然就在队列的最前方。”
“然后是蓝堂和我,准确说,我站在队列的更外侧一些。蓝堂站在那里是作为护卫,也是因为枢允许他站在那里。”
“我觉得这句话蓝堂学长听到,会脸红。”时远很正经的说。
这句话在一条拓麻听起来,非常精准,精准到让他的笑容都有了一丝凝滞,随后立刻接下话茬,“蓝堂脸红的原因,大概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时远歪了一下头,让一条继续说下去。
一条继续:“这个位置的顺序这么多年没人会去打破他。”他说着目光看向时远,“但你的位置,枢的意思是,让你走在他身边——和他并排。”
时远眨眼的动作都停住了,维持一种‘我听到了什么?’‘我没听错?’的怪异的困惑茫然。
“嗨?”带着一种懵,尾音又上扬。
一条拓麻看着少年少见的完全呆住的样子,眼底抹开一层笑意,他没有立刻补刀,安静的等待少年消化掉刚刚的信息。
时远用了十多秒才缓过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怪不得你们要学那么多东西。”他感慨的说了一句。
“?”这次轮到一条拓麻困惑了,时远是怎么从‘站在枢旁边’这个话题蹦到‘学东西’上的?
时远自己给了他的解释,说的很正经:“玖兰学长胆子很大。”夜间部有那么多课程,里面好像还有来自纯血之君亲自授课的,或许正所谓艺高人胆大——敢让他直接和他并排。
“你是第一个用这个词来形容枢的人。”
“那我可以再给你说一个你绝对没听过的。”时远接下话,绷紧脸像是要说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脖子以下都是腿。”
一条拓麻的维持着的优雅淡然的笑容,终究还是裂了。他低下头用指节抵住唇,肩膀轻轻颤动了来两下,许久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应该有的表情。
时远继续补刀说,“我和玖兰学长身高至少差了15厘米,也就是说,步幅也会有偏差,他的大长腿,”他低头看看自己,然后面无表情的说,“我的小短腿。”
一条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低头比划自己腿长的少年,忽然萌生一种奇异的预感——大概从这个少年加入夜间部这支队伍开始,也许步调就会有变化了。
“刚刚,那句话,你可以亲自告诉枢。”
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时远看了一眼时钟,距离六点还有十分钟,偷偷感知了下某人还没下楼,于是他在默默思量,到底要不要先上去问一句。
“时间差不多了。”一条没有再继续调侃少年,“其他人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时远点头,最后还是决定上去问一嘴。
一条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走上旋梯,重新拿起了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其中的茶水。
——枢的想法,他有时候也看不透。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明晃晃的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整个夜间部的秩序产生微妙的变化。更何况是出现在众人眼皮底下。每一个位置、每一寸距离都是一种无声的表达。蓝堂家世代效忠玖兰王族;架院晓与蓝堂英之间亲族的纽带;星炼走在最后的职责是‘影’而非‘光’。
而这一切,在时远从天而降落到夜间部的队伍中时,或许就已经被打破了,住进月之寮,住在枢的隔壁,站在枢的身边。一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有些期待了,期待有时远的未来,夜间部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那个少年本身,或许还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