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落下，正厅里没有一个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的放轻了，没人愿意打破这份过于死气沉沉的空气。

“时远。”玖兰枢站在原地，深红色的眼眸落在被叫的少年身上，然后微微抬了下下巴，幅度小道几乎看不见。

——够了。

回过头的时远读懂了玖兰枢这个动作的含义，又眯着眼看了一眼一翁，最后把手里的手帕放回了药研的手里，才没有了刚刚的那份咄咄逼人，眼底的涌动的暗红也开始收敛。

时远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随意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刚一切都是幻觉，“一翁先生，感谢您让我见识到了‘贵族’应该有的样子。”说完他就带着药研走到了玖兰枢身后。

一翁站在原地，脸上那抹铁青还没褪尽，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时远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任何一个失态的字都会成为日后的话柄。

他活了太久，太清楚这个道理。

于是他只是慢慢的，极其缓慢的收回了视线，抬手理了理自己胸前的家纹胸针，转身对身旁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性说了什么，声音低不可闻。那位女性微微颔首，两人一同离开了正厅，往偏厅的方向走去。

时远站在玖兰枢身后，这次没有明目张胆的视线看过来，反而是当他一眼掠过的时候，所有人都想淋雨的小鸡仔一样哆嗦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面已经洁白如初，没有任何伤口。

药研站在他的身侧，目光从一翁远离的背影上收回，落到自家大将的手上，确认上面已经没有伤口后，才微微松开了紧绷的气息。

正厅里凝滞的空气开始缓慢的流动起来。

宾客们相识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各自照着能做的不失体面的事，却独独不敢再用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站在玖兰枢身后的那个少年。

蓝堂英站在靠柱子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睛定在时远身上，他身旁的架院晓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蓝堂英这才猛地回过神，别开了视线，但耳朵泛起一层薄红。

一条拓麻走到了时远的身边，碧绿色的眼眸从一翁离开的方向转移到了时远身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翻腾，让人看不透，时远没有读心术，也不喜欢猜人想什么。

一条最后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方才那番话，够他在元老院记上十年。”

时远扭头看向一条，轻笑着，还带有一丝未退干净的嘲讽，“十年？他最好记一辈子，再有下次，我就真让他变成五彩斑斓的黑。”

“五彩斑斓的黑，那是什么颜色？”一条问。

“就是打翻了颜料盘，往上面再泼一次墨水，你试试，也算是艺术了。”时远认真的回答。

余光瞥见一抹正在靠近的身影，白蕗更，她穿过人群，步态优雅的在玖兰枢几步之外停下。

“枢。”碧蓝色的眼睛似乎只是看一眼玖兰枢，就落到了时远身上，“方才那一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时远挑眉，扭头看向一旁当做没听见。

玖兰枢接过了话，“更，你今晚似乎格外关注我带来的人。”

白蕗更嘴角的笑意未变，“枢带来的人，自然值得关注——能让一翁主动退场的人，这些年来还是第一个。”

时远手里拿着一杯一条拓麻递来的新酒杯，低头轻珉了。

“枢，你这个客人很有意思，改天若有机会，不妨带他来白蕗家坐坐。”白蕗更看到了时远抿酒的模样，轻笑。

“再说。”玖兰枢冷淡的回应。

白蕗更也不恼，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她想当Queen。”时远开口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身旁人听到。

“她救过枢。”一条忽然说。

时远偏过头看他。

“几年前，元老院曾经试图逼迫枢与某个纯血家族联姻——那时的场面比今天更直接，几大家族的长老轮流施压，几乎要把‘为了血脉延续’这句话写进决议里。”一条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是白蕗更站了出来，以白蕗家当家的身份否决了那场逼婚。”

“所以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时远说，“那么话说回来，为什么不是她主动凑成那次‘英雄救美’呢？”时远没有给一条解释或者分辨的时间，而是对着一条拓麻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靠过来。

一条拓麻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微微附身，将耳朵靠近了时远的方向。

时远带着点坏笑的说：“以后，遇到大麻烦的时候，叫我名字，我会从天而降拯救我亲爱的一条学长。”

一条拓麻直起身，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意思被逗到的无奈和辨认少年刚刚的话究竟几分认真。“时远君，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负责的。”

“一条学长，凭心而论，我什么时候没负责过？”时远一本正经的说。

一条拓麻看着时远，碧绿色的眼眸里流动着什么，然后他开口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记下来别忘了叫就行，我擅长空中降落。”

晚宴在一中微妙压抑的氛围中走向尾声。一翁自从消失以后再也没出现，至少没出现在时远的眼前。

坐在回程的车上，时远看着玖兰枢，眨眼，“你刚才在里面，一直看我？”

“嗯。”玖兰枢应的很快。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在享受。”玖兰枢将视线从车窗外的夜色里转到了时远的身上。

时远眨眼，笑着说，“那我在享受什么呢？”

“享受失控。”

时远摇了摇头，“对我来说那种程度不叫失控，天没崩地没塌陷，人还好好的，你管那叫失控？那你的控制欲有点太强了，超出自己预料范围的就叫失控？但这个‘控’的标准是你自己呀~”

时远说完，车厢内没了声音。时远把头靠在了座椅上，发现和这位纯血之君有了多次静默之后竟然发现出了一些规律，这位的沉默有时候只是在思考他说过的话。

他说的话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吗？时远不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