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最终落在了玖兰枢身上，暗红的流光在蜜金色的瞳孔里流转，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时远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平直的、没有起伏的、浸染了漫长岁月打磨过的古老的语调。

“……是你。”

只有一个词。但落地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玖兰枢看着那双眼睛，深红褐色的瞳孔里闪过微光。

“是我。”他回答。

少年的嘴角不协调的抽动着，像是想要模仿人类做出一个笑意。

噗通。

空气开始流动，一切仿佛都已经过去。废墟中心的少年暗红色的流光自瞳孔深处渐渐隐去，蜜金色的底色重新浮现。

时远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样的向后倒在了床垫上。

药研冲了过去，单膝跪在坍塌的床架边缘，伸手拖住了时远向后仰去的后脑。少年的呼吸很轻，提问比之前更低，但脉搏在跳动，缓慢却又确实存在的跳动着。

将时远暂时缓缓的放平，然后药研才抬头看向门口。

蓝堂英还站在原地，僵硬的指尖在颤抖。喉咙发不出声音，那股被‘注视’的压迫感还没有完全褪去。

玖兰枢转头目光落在了蓝堂英身上。

“回去。”

金发的少年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枷锁，猛的喘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任何东西，转身快步离开。

一条和星炼出现在门口，没有多说，没有多问，只是看向玖兰枢等待指示。

“把这条走廊封了。”玖兰枢说，“天亮之前，不要让人上来。”

一条点头，转身离开。星炼也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时远的意识比身体先要苏醒，然后就感到了身体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对的——错位感。

动了动身体，把自己整个人更往被褥里塞了塞，脑袋也滑进了泛着月之寮冷香的被子里。

但他的耳朵并没有忽略掉被子外面传来的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刻意放缓动作。

“大将，醒了就不要装睡。”药研的声音传了过来。

时远依旧缩在被子里，十分不想面对‘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他是有意识的，在那个存在占据他身体之前，他听到了‘欢迎’。

他‘看到’自己在动，在和玖兰枢对视，但他自己还处在一种接受信息大脑宕机的状态，之后那个存在离开，身体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强制关机了。

至于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感官依旧过载运行着。他试着伸手捂住耳朵，然而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他依旧能‘感觉’到，月之寮这栋楼里每个存在，他们有的在自己房间里踱步，有的躺在床上闭目，有的在低声交流。

“大将。”药研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远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然后就没了动作。

时远等了十几秒，眨眼委屈吧啦的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含糊的嘟囔，“你安慰安慰我不好嘛，摸摸头什么的。”

时远并没有得到来自自家药总的的摸摸头。反而是头顶被轻轻的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提醒——我知道你在撒娇，但我不想配合。

“大将，您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吧，就是有种自己是监控，偷窥人的感觉，比如——隔壁的那位正在看过来。”

“……”

“……”时远想要把脑袋再次缩紧被子里，但被药研阻止了。

“醒了就起来，那位说，让您醒了去找他，而且——”药研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景象，平静的说，“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时远像被触碰的蜗牛，一下子缩回了壳里，说话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不去。”

“您之前答应过要留在月之寮。”药研如实的提醒。

“不，这种装逼之后恢复清醒的社死现场我不要去，总不能上去又来一句：I'm so sorry吧，上次就sorry了，这次……”

时远闭嘴了，因为他听到了隔壁的开门声，那声开门声里夹杂了一些建筑物不协调的声响，他又一次探出头，瞄了一眼房间，结构还在，就是……

“突然感觉——玖兰枢住隔壁委屈他了。”房子差点一起塌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前，然后没有敲门的直接打开了那扇被勉强合上的门，门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让时远抖了抖。

“起来。”玖兰枢看着那团缩在床垫上的被子。

“……”时远慢慢的把被子从身上扯了下去，想要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但这个场景下实在不合适，于是绷着脸，僵硬的说：“早。”

玖兰枢穿着夜间部的制服，只不过领口松开了些，深红褐色的眼睛看着时远，没有说话。

“我换个衣服去找你？”时远试探的提议。

过了十秒，玖兰枢开口。

“起来，出来。”

裹在被子里的少年动了动，然后慢慢扒开了身上的被子站起身，身上的兔子图案睡衣有些褶皱，他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手捋了捋头发。

从坍塌的床上一脚踩在了木质地板上玻璃渣子……咔嚓的微微响动，时远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下意识的抬脚看了一眼，脚底皮没破，但是玻璃碴子确实黏在了脚上，就像脚踩在了沙滩上黏上了沙子。动了动脚趾，玻璃渣掉到了地板上发出了声响。

“……”他没由来走神想：这要是一地的金刚石自己会不会也如履平地？

药研从废掉的床下面找到了时远的鞋，抖了抖上面的玻璃确认干净后，递给了时远。

时远默默的穿上，跟在了玖兰枢身后，走到隔壁玖兰枢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打量，然后确认了一件事情——月之寮的墙很坚固。

然后他就看到了玖兰枢在推开自己房间门时，从窗框散落的墙灰，跟着走进去，一眼去看两个房间共用的承重墙，没裂痕，墙纸完好，又看了看玻璃什么的其他装潢，确认没有坏掉，他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变成真的‘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