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主灰阎的目光在时远张开的嘴边停驻了片刻，足够他看清那两颗新冒出来的小尖牙的样子。

像是被打磨过的贝母，在室内暖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极淡的珠光色。

“换牙啊……”黑主灰阎镜片后的眼睛沉了几分，“时远君，这个年纪换牙，倒是少见。一般小孩子五六岁就换完了。”

“说到这个！药研说，我变矮了！大概是骨头变细了？那我是不是会很容易骨折？”开头的话本来还正常，后面接的时远想到的又开始不着边际了。

黑主灰阎还算正经的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体的变化在见到他们之前……会更进一步。”他问的很轻，像是怕让少年突然意识到，然后惊吓。

然而他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时远淡然的回答：“我的刀认识的是我，不是这个身体，我只是我自己。”

“那就好。”黑主灰阎轻轻的说，然后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行了，天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优姬，差不多交接的时间快到了。”

在时远告辞离开前，黑主灰阎对他说：“旧校舍我会让人这两天收拾出来。收拾好了我会告诉你。”

“好。”时远点点头。

优姬也跟着站了起来，拿上了挂在门口衣架的外套，穿上后，回头看了一眼时远，刚刚这个少年说的话，她一直在想，想要把少年的那份从容也一并记下。

“那理事长、时远君，再见啦~”挥挥手，优姬第一个走了出去。

时远紧跟在后面，药研关门前向着黑主灰阎微微点头，以作为告别。

时远赶在日间部打下课铃前回到了月之寮，刚一进门就见到了朝着自己走来的一条拓麻。

“等我？”他挑眉。

没想到一条还真的应了下来，并且伸手递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件。

“时远君，枢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是什么？”他问。

“元老院那边送来的，今天下午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指名要给你，枢已经看过了。”

时远接过，随手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纸邀请函。

卡纸上的字迹工整，味道依旧复杂，而里面的内容……

“你爷爷大概不会想到，这个信到我手里，我一定会拿给别人帮我读出来。”时远笑着说。

“……时远君。”一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在挑最难的话让我接。”

“不用怀疑，就是。谁让你把它给我了呢。”

一条认命的伸手，“给我吧。”

一条接过了卡纸，看清了上面他熟悉字迹的内容，但时间有点久，久到时远都怀疑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打破他平静微笑的话。

“写了什么东西？你看那么久？”时远直接问。

一条拓麻捏着那张卡纸的指尖微微收拢了几分。

“一条学长？”时远又喊了一声。

一条这才抬起眼睛，双眸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收敛的暗色。

“……元老院……召见你，要求你去参加三日后的一场宴会，地点在元老院本部。说是‘岁末之宴’，规格不低，出席的大多是贵族。”

“所以你很为难？”时远不解的问。

“有吗？”一条的笑意顿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再次挂上了他的嘴角。

“因为信上写的不是‘邀请’，是召见。”

时远洗耳恭听的等着一条继续说下去。

“在元老院的用语体系里，‘邀请’意味着你可以拒绝，而‘召见’意味着——你应该去。”

“你刚才说，大多数都是贵族？那夜间部不也都是贵族，玖兰学长还是纯血种哩，不会没收到邀请函吧？”

一条拓麻听到时远的问题，思索着如何回答才不会让眼前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少年问出更多出乎他自己预料的问题。

“……枢确实收到了，但邀请函上写的是——‘元老院岁末之宴诚邀枢大人及夜间部诸位莅临’。而你这张——”他看向时远，碧绿色的眼眸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是单独寄给你本人的，署名是一翁。”

“你爷爷，挺尊敬我的，看来。”时远认真点头的说。

时远的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

一条拓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温和的、滴水不漏的表情，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分明翻涌着一种时远已经颇为熟悉的情绪——那种“你到底是怎么把每一句话都拐到我想象不到的方向上”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