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己的问题让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沉思？设想？但时远本人却真实的很想知道，现在的玖兰枢，会怎么选。

但等了足足一分钟，玖兰枢还是没有回答。时远垂眸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红茶，正准备起身告别——

“时远君。”

叫他名字的人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再看壁炉的火焰，“你认为，‘遗忘’是一种损失，还是一种解脱？”

没有思考玖兰枢问这个问题的目的，而是认真以自己的角度想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想遗忘，好的坏的，都是我的，如果我忘记了，我还是我吗？”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更没有反问试探。

玖兰枢的视线终于从烧红的炭火上移开，落到了时远的身上。

那双深红褐色的眼睛深沉如渊，寂静如死水。

“是吗。”他不可置否的回答。

然后继续追问：“时远君，你的‘自己’，包含多少东西？”

“这种话有些像探讨三观问题。”时远挑眉的回应，“你问的是我，我现在的回答是，我的经历，我遇到过的人事物，我看到的，我做的选择，这些都是‘我’，我会为自己曾经错过的机会懊悔，会为吃到一顿好吃的饭菜而久久回味，会因为好奇想听到你的答案而驻足，这是现在的我。”

没有避讳，更没有羞涩，坦然而又真诚的看着玖兰枢。

“是吗。”

时远这次真的有些无语了，他懒得去数两人之间的谈话，这个人用了多少‘是吗’来回应，这大概就是——不想回答但是想继续听的意思？

“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一种‘选择’的结果。”时远正视着玖兰枢，蜜金色的瞳孔对上深红褐色的双眼。

“你的回答，很有趣。”玖兰枢缓缓的说。

时远静静等待以为自己能听到下文，结果，又和之前一样，给了个评价然后没了。

大概是自己太过明显失落的神情，唤起某人的‘怜悯’，玖兰枢继续了话题。

“你觉得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是什么？”

“问我？”时远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张了张嘴说：“记忆、外表、力量、智慧、地位……夜间部人对你的崇敬信任和追随？”

玖兰枢听着时远例举的那些‘拥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澜的样子，而时远已经习惯了，与其指望这个人会突然笑出声，不如指望蓝堂英突然和自己成为好朋友！

“这些，”玖兰枢开口，“是你看到的。”

时远没有反驳，而是耸了下肩帮，“对，我看到的，因为你问我的啊？”理所当然的回答。

“那你之前说，有欲望就拥有人心，没有欲望的是什么？”

歪了下头，没太搞懂玖兰枢这个突然跳转话题的意味，不过还是回答了：“无欲则刚，不过‘生存’就是最基础的愿望，难道你现在不想活了？”半开玩笑的反问。

随后又自觉失言的找补，“我的意思是，‘存在’本身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想要，也就是‘欲望’。”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而且这次更增加了沉重，时远觉得，大概自己说的东西触动了眼前这位纯血之君？

“那如果一个存在了太久的存在，它的‘欲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不是自己知道问的人是谁，时远可能会再次反问，‘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呢？’。

“……”时远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如果是独自一个人，没有负担，那就可以尝试很多新东西，无聊了就换下一个，或者探寻比较抽象的东西？比如——”歪头“像我一样，换个世界？”摊开手，“如果是有人陪着，或许旅途就不会觉得孤单，但偶尔也会因为在一起太久而变得乏味无趣吧，这时候距离产生美，反正死不了早晚都会再见面的。”

“如果是——你活着而你在意的人死了……”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说：“我会代替死去的人好好感受这个世界。”

“这样的回答，有趣吗？”

时远的问题落下，又是令人尴尬的寂静，但他已经习惯了，嗯……习惯去看壁炉的火苗了，反正在房间里也是无聊的天马行空乱想，在这里好歹有美人作伴。

明亮的火光映射着玖兰枢精致的脸庞，光暗交错，将他原本就细致的五官勾勒的更加有致分明。玖兰枢的眼睛在看他，如果硬要说时远能从这个注视里看到什么，大概只有——观察？审视？又或者评估之类的。

玖兰枢确实在端详审视着时远。这个少年，从天而降，带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和能力，说话的方式也很不同，如果硬要给自己现在的感受说个总结，可能用少年自己的话来说更贴切，有了兴趣，有了想了解的欲望，但好奇，又警惕。

“有趣。”玖兰枢停下了内心的思索，“你的回答，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时远略显震惊的瞪大眼睛，“你在想象我的回答？”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是那种‘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霸道角色来的呢。

玖兰枢当然听不到时远内心的总结，也没有应下时远的话，“我在想，一个会说出‘代替死去的人感受这个世界’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时远真的疑惑的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隐藏的就说了出来，“我妈去世了。她生前很喜欢美食，喜欢看夜晚的星空，喜欢天文，喜欢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

玖兰枢的视线停在时远的脸上，仿佛是在分辨刚刚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实的，还是随口为了话题能够继续下去胡编的。

“母亲。”他轻轻的念着这个词。

时远点头，“因病去世，家里剩下我和我爸，然后我爸也有了新生活，我只是偶尔回去一趟，然后——现在如果有机会，还是会回去看看的，没机会的话，那就说明缘分尽了。”

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是接受现在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