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兰枢注意到了,陈述的说:“你不避讳谈论死亡。”
“……”时远叹气,“最亲近的人离世,走过去,还会有下一个,人类又不像吸血鬼,或者其他长生种,我原本的时空还是很普通的,没什么超自然能力。”
啊,又来了。时远内心哀嚎,这种安静的注视,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话想说,但他有没有读心术!
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有些不敢置信的自己竟然和玖兰枢聊了快三个小时,都快十点了!凭着直觉说了一堆,结果弄得自己现在口干舌燥,但——余光瞥见杯子里已经没有茶水,只能尴尬的笑着说,“那时候不早了,我先……”
“时远君。”玖兰枢打断了时远将要起身的动作,“人类的寿命很短,那你之前说,‘代替死去的人好好感受这个世界’,是因为觉得死去的人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时远惊讶甚至没有半分遮掩,然后想了下自己现在所在的世界,回答:“……不知道,我不信教,如果有轮回转世,那我希望来世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幸福。不过——”没忍住的噗嗤的笑了,“死了就是死了,尘归尘土归土,这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就想明白的,后来我妈也离开了……怀念是留给还活着的人的。”
“说是替她看看星星,替她吃更多的美食,只是因为不想忘掉的怀念。”
深夜和一个吸血鬼,坐在壁炉旁从遗忘聊到死亡,又从欲望聊到怀念,总感觉这个比第一天自己的从天而降还要荒诞!
这次时远真的站起了身,从刚刚的沉默中,他也感受到了,今天的对话,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晚安,玖兰学长。”时远用了日间部学生对这个人最通用的称呼,虽然他并不是黑主学园的学生。
微微点头告别,走向旋梯的方向,在迈上第一节台阶时,身后响起玖兰枢的声音。
“时远君。”时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玖兰枢依然坐在沙发上,姿势闲暇而优雅,没有回头,或者说他肯定时远会停下来,他用缓慢但掷地有声的声音说:“你方才问我,我会不会以遗忘一切为筹码,换取平凡的生活。”
时远挑眉,等待着这位纯血之君,活了千年的始祖回答这个关于他知晓的‘未来结局’的现在的他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玖兰枢转头,火光将他苍□□致的脸照的一半明亮一半隐藏,“不会。因为我早已不是‘平凡’能定义的存在,而遗忘——对于背负了太多的人来说,是奢望。”
时远点了点头,又等了几秒,确认身后的人不会再多说什么以后,才继续迈上了楼梯。
时远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灌了两杯水。都说夜晚容易emo,看来夜生活丰富的吸血鬼虽然不是人,但貌似更适合?每天都在emo……每天……
“噗……”他被自己的想象呛到了,“咳咳咳咳……”
另一边,休息区。
————玖兰枢视角————
玖兰枢靠坐在单人沙发上,精致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透出非人的冷感。他轻轻抬眼就看到了被那个少年喝空的茶杯,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换了个姿势,回想着刚才那场‘平等的对话’,又或者是在逐字拆解。
少年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因为——答案太过不同,虽然少年自己似乎并不觉得。
不闪躲,不奉承,不含糊模棱两可,每一个问题似乎都早就有了答案一样的脱口而出,没有顾虑,没有刻意的讨好。
就像是——完全没在怕他。
有趣。他不止一次这样形容一个人类,但——一次比一次让他觉得‘有趣’。
从高空坠落,随手接住。
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物,本不应让他如此‘厚待’。
留下他,确实‘有用’——有用的人他见过太多,少年只是其中之一。
少年——时远的那句话“如果我忘记了,我还是我吗?”
玖兰枢把手伸向了壁炉的火焰上方,暖意,或者说是灼烧,但他没有拿开。
活得太久就会忘记一件最普通的事情: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活。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值得保留,但‘遗忘’从来不是解脱——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忘记一切,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
只是太久没人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过,不是‘开导’,没有‘炫耀’,而是坦白的因为他的问题而做出的回答,连思考都很短暂甚至没有。
从火焰上移开手掌,冰冷瞬间再次覆盖其上,他想起了一些尘封很久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感觉——替另外一个人活下去,替逝者注视这个世界,这个执念。
死了就是死了——少年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嘴角残留着苦涩笑意,但眼睛却没有过多的悲伤,这个少年在某些方面,比他自己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完整’。
完整的人——不逃避失去,不逃避死亡,不逃避‘可能再也回不去’的现实,也没有逃避一个吸血鬼对他的试探和漫长的近乎无礼的注视。
那句话,他在问时远,也在问他自己:你认为‘遗忘’是一种损失,还是一种解脱?
少年没有多想的就回答了。
他也在最后给了少年一个回答。
玖兰枢站起身,走向旋梯,在路过时远的门时,他久违的有了好奇心——这个少年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