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匿名信
金立群把信封放回抽屉,动作很轻,但林薇听见了锁扣合上的声音。
“信是什么时候寄到省里的?”
“上周。陈老师昨天收到的,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金立群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信上说的那些事,你知道的。‘管理混乱’——指的是我。‘纵容违规教学’——指的是你。”
“‘违规教学’是指什么?”
“没有具体写。就说你在课堂上‘采用未经审核的教学方法’,‘擅自补充教学内容’。”金立群抬起头看着林薇,“说的就是你讲‘视角切换’和‘背影’那些课。方主任都说没问题,但信上说是违规。”
林薇沉默了。刘德厚已经被停职调查了,但他还能写信。不是他亲自写的,也可能是他授意的。他在青溪镇教了这么多年书,总有几个人愿意帮他办事。
“金校长,省里怎么说?”
“陈老师说,项目先搁置,等调查清楚再说。”金立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调查,就是有人要来查。查我,查你,查学校。”
窗外那根毛竹旗杆在风中微微弯曲,国旗被雨淋湿了,贴在了旗杆上,像一块褪色的抹布。
“谁下来查?”
“县教育局。方主任牵头。”金立群转过身,“方主任说,他信你。但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要组成调查组,至少三个人。”
信你。方国良说信你。这是林薇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让她觉得踏实的话。
但信你和保住你是两回事。方国良明年退休,他现在说的话,退休之后还能算数吗?
“金校长,调查组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
今天周四。还有三天。
林薇没有再说。她背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筛沙子。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操场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三天。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如果调查组来了,他们会看什么?”
“会看三样东西。第一,你的教案和学生作业。第二,你的公开课录像和评价记录。第三,金立群的推荐材料和学校管理档案。前两样你有优势,第三样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
“金立群的管理档案有问题吗?”
“助学金分配问题。前年金立群把一个名额给了他侄子,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如果调查组翻旧账,可以认定为‘管理混乱’。另外,学校的财务账目也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不是贪污,是手续不全。乡镇小学普遍存在这种情况,但调查组如果要抓问题,这些都是靶子。”
林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金立群的问题不是她能解决的。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部分做到无可挑剔。
她走下台阶,撑着伞出了校门。雨中的青溪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邮电所。
她给刘敏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下周可能要去省城面谈,但具体时间不确定。刘敏在电话那头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提前一天打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邮电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
如果青溪镇中心小学成不了试点学校,她就要靠自己。教辅出版、转正、公开课——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路。试点学校是金立群的路,不是她的。她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路不断。
回到柴房的时候,她发现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写了“林薇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五个字——“小心你学生。”
林薇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放在煤油灯上面烤了烤,没有字迹显出来。
小心你学生。哪个学生?什么意思?
她把信封和信纸收好,塞进书包内层。不是扔掉的,是留着。如果以后再收到类似的东西,这些纸张就是证据。
“晨曦,这封信是谁写的?”
“字迹是伪装的,无法识别。但结合刘德厚之前的举报信,风格相似——短句,恐吓,不署名。他不敢直接对你做什么,所以选择这种低成本的方式。目的是让你分心,让你在调查组来之前心神不宁。”
林薇坐在床沿上。她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转正——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争取来的。她找金立群要报名表,主动准备材料,上公开课,发表文章,一个一个攻克障碍。金立群是批准了她的申请,不是替她申请的。这个区别很重要。
但刘德厚不在乎这个区别。在他的叙述里,一个代课三年的年轻女人不可能靠自己争取到转正考试的名额,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而帮她的人,一定是金立群。这就是他的逻辑,也是他举报信的根基:一个初中毕业的代课教师,不配。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多留半个小时,把所有学生的情况过一遍。谁家里最近出了事,谁的情绪不对,谁有可能被人找去问话。
第二天一早,林薇到了教室。她在黑板上写下早读任务之后,把张志远叫到了走廊上。
“志远,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找你?”
张志远摇了摇头。
“有没有人问你关于林老师的事?”
又摇了摇头。
“你回去帮我一个忙。课间的时候,你留意一下班上的同学,谁最近跟外面的人说过话,或者谁的情绪不对。别声张,就是留意。”
张志远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回了教室。
调查组来的前一天晚上,林薇把所有的教案、作业、学生名单、成绩记录、公开课材料全部整理好,摞在办公桌上。金立群也在学校,他在校长办公室里整理档案,灯亮到很晚。两个人没有碰面,但林薇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
周一早上,调查组到了。
方国良带队,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县教育局纪检科的老吴,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带着笑,但眼睛不笑;另一个是教研室的女干部,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
他们先去了金立群的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四十分钟。然后去了教室听了一节课,是林薇的语文课。她今天讲的是《背影》复习课,把之前的“时间差”框架再讲一遍。方国良坐在最后一排,记了几行笔记。老吴坐在方国良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记一个字,也没有看黑板,他在看学生。
老吴在看学生。林薇注意到了。他不是来听课的,他是来观察的。他在看这些学生是不是“正常”,是不是被提前交代过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