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调查组去了办公室,翻看了林薇的教案和学生作业。老吴翻了翻张志远的作文本,看了几页,合上了,没有说话。方国良把林薇那摞公开课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其中的用稿通知和出版合同单独拿了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是分别谈话。老吴把林薇叫到了金立群的办公室,关上门,让她坐下。
“林老师,你在这个学校代课几年了?”
“三年。七九年九月开始的。”
“你班上现在有多少个学生?”
“十四个。”
“都是自愿来上学的?有没有被家长逼着来的?”
林薇看着老吴的眼睛。他问的不是学生,是在问“你有没有强迫学生上课来充人数”。
“都是自愿的。有两个学生之前辍学了,我做过家访,家长同意他们回来的。”
老吴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有人举报你在课堂上‘擅自补充教学内容’,你怎么看?”
林薇把方国良签过字的公开课评价记录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主任听过我的公开课,他的评价在这里。如果擅自补充教学内容是指我讲的‘视角切换’和‘时间差’,这些内容方主任认为是可行的。”
老吴拿起那份评价记录看了一遍,又放下了。他没有再问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林老师,转正考试的报名,是你主动申请的,还是金校长让你报的?”
林薇看着老吴。这个问题和“主动要求推荐”是同一个坑。如果她说“金校长通知我的”,老吴就会理解成“金立群主动找她”;如果她说“我自己申请的”,老吴就会问她“你怎么知道可以申请”。
“我自己去教育局问了政策,”林薇说,“符合条件之后,主动向金校长提出申请。金校长审核了我的材料,认为符合条件,批准了推荐。”
老吴顿了一下。这个回答堵住了两个坑——既不是金立群主动施舍,也不是她自己违规操作。她先问政策,确认条件,再提申请,金立群审核批准。每一步都合规。
老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可以了。”
林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僵。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老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备而来的——如果她回答“金校长通知我的”,老吴就会在报告里写“教师本人对转正程序不知情,系校长单方面操作”。她避开了,但下一次不一定还能避开。
调查组在学校待了一整天。下午四点,他们上了车,走了。
金立群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公路尽头。林薇走到他身边。
“金校长,他们会怎么定?”
“不知道。”金立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老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问题不大,但要有整改。’”
“整改什么?”
“助学金分配流程。”金立群吐出一口烟,“他要我把助学金申请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到纸上,从学生申请到村委会盖章到学校审核,每一步都要有记录。以前没有这个。”
林薇没有说话。
金立群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林薇,你那个用稿通知,借我用一下。”
“干什么?”
“复印一份,附在整改报告后面。让省里的人看看,我们学校有老师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金立群看了她一眼,“试点学校的项目,我还没有放弃。”
林薇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点起煤油灯,把今天老吴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转正考试的主动性问题,她答对了。但这不是结束,调查组的报告还没写,方国良只能影响报告的内容,不能决定报告的结论。最终的结论要由县教育局党组开会决定。那个“在上头递了话”的人,就坐在党组会议室里。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一天。2026年的教师节,她在职称评定中被关系户挤掉。那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去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手里有牌——用稿通知、出版合同、公开课评价记录、方国良的签字、省教研员的认可。这些牌不一定能打赢,但至少能让她坐在牌桌上。
她吹灭了煤油灯。黑暗里,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敲门。不是柴房的门,是院门。三下,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
林薇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她没有点灯,走到柴房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认出了那个人——张志远。
林薇拉开门闩,快步走过去。
“志远?怎么了?”
张志远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
“林老师,张海生出事了。他爹刚才来俺家敲门,说他晚上没回家。找了两个多小时了,找不到。”
林薇的手攥紧了门框。
“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有人看见他下午放学后往河边走了。”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煤油灯已经灭了,整个院子沉浸在黑暗里。
“志远,你去叫金校长。我去河边。”
她转身跑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