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分两场。上午考教育学、心理学,下午考教材教法、学科知识。每场两个小时。
林薇拿到试卷的时候,先翻了一遍。题型和去年的差不多,但多了几道论述题。论述题问的是——“如何在一堂语文课中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问题、空间、追问。
然后用二十分钟,写了一千二百字。从“问题的设计要有层次”到“课堂的空间要留给学生”到“追问是思维深化的关键”,每一段都有具体的教学案例支撑。案例用的是她自己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和《背影》里的实际操作。
写完了,她检查了两遍,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方敏在走廊上等她。
“林老师,考得怎么样?”
“还行。”
方敏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薇。
“我爸让我给你的。”
林薇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方国良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你的教案,我留了一份。明年我不在教研室了,但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在。”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方国良明年退休。他不在教研室了,但他的教案、他的批注、他留下的那些话,会一直在。
“方老师,”林薇看着方敏,“你爸有没有说,他退休之后谁接他的位置?”
方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还没有定。可能是从县里选,也可能是从省里派。”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方敏转身走了。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些从考场里走出来的考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她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但她知道那道论述题她答得不错。
方国良会看到她的试卷。他是教研室主任,所有的试卷都要经过他。他会在她的答卷上看到那三个关键词——问题、空间、追问。
那是他在公开课上说她“不会追问”之后,她学到的。
成绩公布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
林薇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金立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住什么。
“林薇,你考上了。”
林薇放下红笔,接过那张纸。成绩单上写着:教育学八十七分,心理学八十二分,教材教法九十一分,学科知识九十四分。总分三百五十四分,全县第四名。
前三个都是师范毕业的教师,教龄都在五年以上。
金立群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林薇。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方主任说,那道论述题他给了满分。”
林薇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用稿通知、出版合同、公开课的教案、方国良写的那张纸条。它们摞在一起,像一摞不厚的砖。每一块砖都是她自己烧出来的。
窗外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雨,不紧不慢,打在窗户纸上,声音闷闷的。林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远处稻田里稻草腐烂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成绩单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四名。全县第四名。她一个代课老师,初中毕业,考了第四名。不是因为晨曦——考试的时候晨曦全程没有出声。她没有问它任何问题,它也没有主动提供任何信息。她是一个人坐在考场里,一个人答完所有题目,一个人交的卷。
晨曦只是在每场考试结束后说了一句“您的答题卡已核对完毕,无漏填漏涂”。仅此而已。
她靠实力考上的第四名。
她正要把成绩单收起来,忽然看见金立群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走。
“金校长,还有事?”
金立群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薇,省教育厅的陈老师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薇看着他。
“他说,他在省里听说了一件事——安县明年要搞一个‘教学改革试点学校’的项目,全县选两所学校,一所是县城一中,另一所还没定。陈老师的意思是,让青溪镇中心小学报名。”
林薇没有说话。她在等金立群说下一句。
“试点学校如果选上了,县里会给一笔钱修校舍、买图书、添置教学设备。”金立群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老师说,这个项目能批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公开课。”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喊“金校长”,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金立群没有理,他盯着桌面上的裂缝。
“金校长,谁喊你?”
金立群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雨衣,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金校长,县里来电话了,让您现在去接。”
金立群回过头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跟着那个人走了。
林薇坐在办公桌前,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试点学校。修校舍。买图书。添设备。
她想起张志远那双露脚趾的鞋,想起王秀兰手抄的课本,想起教室里那几扇糊着报纸的窗户,想起黑板上那半根写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粉笔。
如果青溪镇中心小学能成为试点学校,这些东西都会变。不是她一个人变,是所有的孩子一起变。
金立群去接电话了。二十分钟后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林薇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看了很久。
林薇没有打扰他,静静地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金立群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薇,省里那个试点学校的项目,可能批不下来了。”
林薇转过身。
“有人给省教育厅写了一封信,说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校长‘管理混乱,纵容违规教学’,不具备试点学校的资格。”
“信是谁写的?”
金立群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信是匿名的。但寄信地址是青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