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二维码,递过来两副3D眼镜。
“四号中厅,左手边第三个门。”工作人员的语气例行公事。
楚许鸣接过眼镜,率先往里走。夏静蝉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杯自己的奶茶——他一口都没喝。
“你不喝吗?”
“等会儿。”
四号中厅不大,大概能坐六七十个人。因为人少,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只有后排中间坐了三四个人,前排角落还有一对手牵手的情侣。
两人的座位在第七排中间,不算太靠后,也不算太靠前,正好是看电影的最佳区域。
楚许鸣找到座位坐下,把围巾解开搭在腿上,然后把3D眼镜架在鼻梁上试了试,有点大,总是往下滑。
“太大了。”
“你脸小。”夏静蝉在旁边坐下,把自己那副眼镜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到一边。
“你不戴?”
“先不戴。还没开始。”
楚许鸣“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跟眼镜腿较劲。她用两只手掰了掰镜腿的角度,戴上,又滑下来。再掰,再滑。
“给我。”夏静蝉伸出手。
楚许鸣把眼镜递给他。他接过来,把两条镜腿往中间轻轻掰了一下,又试了试弹力,然后把眼镜放在她手心。
“再试试。”
楚许鸣戴上。这次刚好卡住,不松不紧。
“……你还会修眼镜?”
“不是修,是调。”夏静蝉拿起自己的奶茶,终于喝了一口,“眼镜腿的弹力是有余量的,稍微掰一下不会坏。”
楚许鸣透过镜片看他。3D眼镜的镜片有一层淡淡的偏光膜,让他的轮廓变得有点模糊,但侧脸的线条还是清晰的。
她迅速移开视线。
“电影讲什么的?”她问。
“讲一个人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夏静蝉在拿到电影票之后,当天就做了攻略。
这个电影是改编自一本小说的,所以夏静蝉就大致的看了一眼那本小说的主要内容解说视频。
“那不就是穿越剧?”
“差不多。但是每次改变都会让未来的自己消失一段记忆。”
“那要是把重要的记忆弄丢了怎么办?”
夏静蝉想了想,说:“那就再创造一次。”
影厅的灯在这时候暗了下来。银幕亮起,开始播放映前广告。
楚许鸣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把暖宝宝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的左手刚才一直揣在口袋里暖着,现在拿出来,放在扶手上。
夏静蝉的右手也放在扶手上。
两人的手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广告播完,正片开始。
电影的开场是一段很安静的钢琴曲。
画面从一片星空缓缓下拉,落在深夜的城市天台上,一个男人背对镜头站着。
楚许鸣看着银幕,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钢琴。”
“嗯?怎么了?”
“开场的曲子,我也会弹。”
夏静蝉偏头看了她一眼。银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看他。
“下次弹给我听。”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楚许鸣把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夏静蝉没有追问。他也把后背靠进椅子里,看向银幕。
电影讲的是一个叫陈笑似的男人,拥有一块可以让他回到过去某个时间节点的手表。
每次他改变过去的一件小事,回到现在之后就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升职了、搬了新家、认识了新的朋友。
但每次改变之后,他也会丢失一段记忆。
有时候是一段童年的画面,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名字。
起初他觉得这些丢失的记忆并不重要,反正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后来他发现,那些丢失的记忆里,藏着关于对他重要的一个人的所有片段。
于是他开始一次一次地往回穿,试图找回那些记忆,同时又在不断地丢失新的记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楚许鸣忽然很小声地开了口。
“你觉得值得吗?”
“什么?”
“为了找回旧记忆,丢掉新记忆。这不是永远都在原地打转吗。”
夏静蝉沉默了一会儿。
“呃……他不是在原地打转。”他说,“他是在找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就算每次只找到一点点,那也算是往前走了。”
“可是一直丢东西也很累吧。”
“嗯。”夏静蝉的声音很轻,“但如果那个东西足够重要,累也值得,人生总有一些值得的东西,可以花费所有的代价。”
楚许鸣没有再说话。少女将喝完的奶茶丢到了夏静蝉的手上,夏静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杯东西又丢到了地上的塑料袋中。
银幕上,陈笑似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穿越。
他发现,如果要保住关于那个人的全部记忆,他必须放弃手表,不再回到过去。
也就是说,他必须接受现在,接受那些遗憾和不完整,接受那些他已经丢失的、再也找不回来的记忆。
最后一幕,顾铭之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天台的边缘。
他看着手表,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画面定格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片尾曲响起。
楚许鸣摘下3D眼镜,发现鼻梁上卡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
她揉了揉鼻子,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夏静蝉。
他也在摘眼镜。他的手指碰到眼睫毛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你哭了?”楚许鸣凑过去。
“没有。”夏静蝉把脸往另一边偏。
“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夏静蝉,你让我看看。”
“散场了,走吧。”夏静蝉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楚许鸣也站起来,但她没有挪步。她堵在过道上,歪着头去看夏静蝉的眼睛。
他的眼眶确实有一点点红。
不明显。
“你真的哭了。”
“……只是眼睛干。”
大姐,这话是真的。
这剧情不煽情他没有理由哭啊。
“看电影哭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夏静蝉:?
你是不是傻?
“……我没哭。”
夏静蝉确实只是眼睛干……
看两个小时谁不干……
“行,你没哭。”楚许鸣的语气带着一种敷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的,和她之前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夏静蝉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放口袋里的?”
“离开家之前顺手抓了一把。”
夏静蝉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凉意在舌尖漫开,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
“甜吗?”楚许鸣问。
“嗯。”
“那就好。”楚许鸣转身往出口走,马尾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上次你考完复赛。”
夏静蝉跟在她身后。
“今天出门的时候想着,万一你又想吃呢。所以就顺手抓了几颗。”
她在出口处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
夏静蝉听着,没有直接回复。
他停在她面前。
过道很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楚许鸣。”
“嗯?”
“你以后不用顺手带糖。”
“……你不喜欢?”
“不是。”夏静蝉说,“你直接带就行。不用找理由。”
楚许鸣愣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偏过头去。
不是这有什么区别吗?!
“……知道了。”
她走出影厅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夏静蝉差点没跟上。
她的围巾从臂弯里滑下来,长长地拖在后面,像一条尾巴。
夏静蝉看着那条围巾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忽然想起电影里的那句台词。
“重要的记忆,不是找回来的,是一直在身边的。”
他走进商场走廊的暖黄色灯光里,几步追上她,伸手接住了那条快要掉到地上的围巾。
“掉了。”
“……”楚许鸣接过围巾,重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吧。”
“去哪?”
“吃饭。”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我饿了,真的饿了。”
夏静蝉笑了一下。
“一大桶爆米花,一整瓶奶茶,再加上剩余的所有小零食。全被你电影开场后不到半个小时吃完了,你是什么生物?”
“切。”楚许鸣不搭话。
“吃什么?”夏静蝉本身就要请楚许鸣吃饭,就算楚许鸣吃的再多其实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