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了一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台下三班那片座位区。
夏静蝉没有低头做数学题。
少年的身体微微前倾,草稿本合拢搁在膝上,手里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灯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楚许鸣隔着十几排座位和一片晃眼的暖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薄荷糖的凉意还在舌尖上残留着,若有若无。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吸了一口气。
前奏从她指尖流出来了。
歌的开头是一串轻快的上场外预制吉他音,其后的钢琴音色干净通透,从音响里淌出来,盖过了台下低低嘈杂声。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稳,嗓子眼那口气没有卡住,轻松地化在了旋律里。
“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返回来,带着一点点混响,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
她数着拍子,唱到“我手一杯,品尝你的美“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了一下,和弦切换得很顺,没有犹豫。
副歌部分,她记得夏静蝉说的“抖了一下,但没跑调“。
她把气息往下沉,唱到那句“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时,喉咙确实紧了那么一瞬,但她顺势用了一点假音,轻轻滑过去了,像用指尖抹了一下琴面上不存在的灰。
一曲唱完的时候,最后一个音符在钢琴上缓缓延宕开,又渐渐消失。
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发颤。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楚许鸣站起来鞠了一躬,步子有些发飘地走下舞台。
侧幕的灯光暗下来,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胸口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台下,夏静蝉手机屏幕中楚许鸣的发丝消失在舞台边缘。少年收起手机,底下头去。
楚许鸣绕过后台,从侧门溜回三班的座位区。
落座的时候,夏静蝉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草稿本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看见他膝头那页纸上,一笔都没写,干干净净的白纸上只有几个无意义的点,很明显是用笔尖洇出来的大黑团子。
她坐下来,手心还是湿的。
安静了几秒之后,夏静蝉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没抖。“
楚许鸣愣了一下:“什么?“
“副歌。“夏静蝉把草稿本合起来,塞回口袋,“一句都没抖。“
灯光下,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舞台方向,侧脸的线条很平,语气也淡,仿佛只是在陈述。
可是楚许鸣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半拍的不经意如此不小心地从指尖滑出来,又被他迅速收住了。
她别过脸去,盯着舞台上的红幕布,嘴角压了很久,还是没有压住。
心里的紧张早就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像含了颗糖从舌尖化开,甜味顺着嗓子一路往下淌,淌得整颗心都泡在暖融融的柔软里。
后面几个节目她几乎都没怎么看进去。
而夏静蝉也没有再翻开那本草稿本。
但少年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回响。
他有点不明白了,他也有点明白了。
……
12月31日21时34分。
晚会圆满结束,楚许鸣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时间。整个初一年级十几个班,只有一两个节目的班级基本上只有前三个班了。后面那些班级动动节目就是五六个,初一(14)班的节目甚至有九个,也难怪元旦晚会会举行这么多个小时。
少女看着红绒幕布缓缓向两侧收拢,舞台顶光尽数柔化,漫开一层朦胧温润的橘色光晕。方才喧闹躁动的人声渐渐沉降下去,两位主持人重新站定在聚光灯中央,礼服垂落的布料轻贴小臂,话筒稳稳抵在唇边,清亮柔和的收尾致辞缓缓漫开,飘满整间报告厅。
“灯火长明,欢歌未尽,今夜我们以旋律为笺,以舞步作墨,将少年心事、新年期许尽数写在这片舞台之上。
“从沉郁绵长的诗行,到铿锵利落的弦乐,从优雅柔美的舞蹈,再到温柔缱绻的吟唱,每一段表演皆是独属于初一学子的赤诚心意。
“旧岁尾声已至,新元将至,愿诸位少年怀揣热忱,奔赴来年岁岁春光。
“至此,本次元旦文艺盛会,演出环节全部落幕。”
话音落,台下响起绵长轻柔的掌声,没有先前尖叫喧闹,只剩满心余韵,萦绕在一排排座椅之间。
片刻后,教导主任握着一张烫金红纸缓步走上舞台,纸张边角印着细碎祥云纹样,他清了清嗓子,少了一眼,在红纸上面写下来的手写字,当众宣读本次晚会由全体师生现场投票评出的节目奖项。
“本次元旦晚会评选一等奖获奖节目:初一(8)班集体话剧《送红军》。”
八班所在的座位区瞬间掀起一阵欢呼,以革命为题材的《送红军》集体话剧几乎在登台的一瞬间就吸引了在座评委六七十岁的的眼球,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合理性,毕竟评委都是老头子,喜欢这种革命风格的题材内容,那是必然的。
好吧实际上跟让AI批改作文的时候一句“AI给我改满分”一个道理,投其所好,做其所需罢了,一个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另一个是它们必须遵守的东西。
前排八班的班级代表起身颔首,楚许鸣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衣角,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走道对面的夏静蝉。
少年依旧端正坐着,草稿本安静揣在口袋,目光落在舞台那张红纸榜单上,侧脸平静无波,唯指尖轻叩两声扶手。
楚许鸣正要张口说着什么,却没想到反而是夏静蝉先抢了先:“你紧张吧。”
“……嗯。”
夏静蝉似乎也没想到楚许鸣就这么爽快地点头同意了他所说的观点,以往通常会说一句“才没有呢”。
她似乎变了。
夏静蝉没有再管那么多,反而说道:“你在怕你拿不到名分吗?”
“……嗯。”
楚许鸣仅是思考了一瞬间就很快的点头承认了。
夏静蝉咽咽口水:“几十个表演,拿不到名分很正常的。”
“那你会甘心吗?”
“这有什么不能甘心的?”夏静蝉往后靠去,靠在座位的红软靠背上,脸色有点散漫,头朝着楚许鸣偏了一点。
楚许鸣回答道:“可这次的元旦晚会算是我准备了好久的,也挺认真的对待的,可是有好几十个个人或群体你跟我一样在拼一二三等奖。我准备了好久,却没有任何名分,那我的认真对待算什么?”
夏静蝉明显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想说什么话,但这次倒被楚许鸣先开口了。
少女再次开口补充着:“举个例子吧。假如说你追一个喜欢的女孩追了好久,也很认真对待她,可是有很多好多的人也在追她,她终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却没有任何名分。。。你会甘心吗?”
夏静蝉:……
“……会。”
少年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绝对不是真心的,因为自己已经沉默了十几二秒了,明显就是在脑子里面在想一些事情才会这样子。
果不其然,楚许鸣立刻反驳道:“你犹豫了,你不会甘心。”
我不会甘心吗……
夏静蝉这才发觉在自己心中这句话后面加不上“?”也加不上“!”,只能加上“……”。
少年盯着楚许鸣泛着红的耳垂,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