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静蝉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边缘织得不是很整齐,有几个地方针脚松了,露出小线圈。
这条围巾看起来不是买的,是手工织的。从入冬开始,楚许鸣就天天戴着它,有时裹得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有时只松松地搭在脖子上。
在她的围巾没有换过,一件东西用顺手了就不会轻易换掉。
“你愣什么?”楚许鸣把围巾一头塞进他手里,围巾的面料很软,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围那边,我围这边。”
“……这是同一条围巾。”
“对啊,不然呢?我又没有两条。”她已经开始把围巾的另一头往自己脖子上绕了,动作很快,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妈就给我织了一条。你将就一下。”
夏静蝉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截围巾。围巾的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线结,大概是收口的时候没处理好留下的。
他把围巾绕上了自己的脖子。
围巾的长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她在外侧,他在里侧,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围巾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柔软的连接,一头绕在她脖子上,一头绕在他脖子上。
她走路的步子小,他配合着她的节奏,让围巾不至于绷得太紧。
偶尔一阵风从前面吹过来,围巾会轻轻贴在她的脖子上,她就会用两根手指把围巾往他那边扯一扯。
走了大概二十米,楚许鸣忽然开口了。
“你走路别那么慢。”
“我在配合你。”
“我没让你配合我,你走快点也行。”
“走快了你跟不上。”
“?谁说的,我800米拿了第三名。”
“你上次追着我打雪仗的时候就没跑过我不是吗。”
“那是雪地,这是平地。”
“又找环境条件当理由。”
“本来就是条件的问题。”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融进了围巾里,和夜风搅在一起,“你要是不信,等下学期春天的时候体育课我们比比。”
“……等下学期再说。”夏静蝉没有加快步伐,但把自己那一半围巾往脖子上又多绕了小半圈。
这个动作很轻,没有拉动她那边,但他的耳朵终于被围巾盖住了。
两个人继续走。校门口的主干道大概有两百米长,两旁的香樟树每隔五米一棵,在路灯的间隔中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他们的影子随着路灯的变换时而被拉长到前面,时而被拖到身后。
围巾在两个人的脖子上轻轻晃动,中间的布料偶尔会因为步伐的不同步而微微绷直,然后又松弛下来,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
楚许鸣走在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
偶尔有电瓶车经过,车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打上一圈白光,然后又迅速远去,把她重新留在路灯的橘黄色里。
她的头发在围巾外面晃动着,淡蓝色的发圈扎着那个熟悉的小辫子,辫梢随着步伐轻轻跳跃。
走到校门口时,传达室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和冷风一起散在夜色里。
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瞬间了然一切,然后他又缩回去继续听戏了。
楚许鸣的步子忽然慢了。
她看到了校门口那盏熟悉的电瓶车灯。
“我爸来了。”
她说的同时,手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她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抽走,动作太快,差点把夏静蝉那边也扯掉了。
她把围巾团成一团,那种熟悉的洗发水香气随着她迅速把围巾塞进书包侧袋的动作飘了一下又消散了。
“走了。”
“嗯。”
“你回去路上也快点走。别在路上背英语单词。”
“你怎么知道我背了?”
“猜到的。”
“……好,不背。”
“这才像样。”她甩上书包,往她爸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儿记得手机上聊天。”
然后她跑向那盏电瓶车灯。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披肩短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围巾被她胡乱塞在书包里,有一截灰色的尾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晃来晃去。
她跑到电瓶车前,接过她爸递来的头盔,跨上后座。电瓶车的后轮转动了一下,车身平稳地滑入夜色。
夏静蝉站在原地,看着电瓶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路口。
传达室里的京剧还在唱,收音机的信号不太稳,偶尔有几声杂音混在咿呀的唱腔里。
校门口的烤红薯摊已经收摊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甜腻的焦糖味。
冷风从街道对面吹过来,带着路边小饭馆排出的油烟和巷子里飘出的洗衣粉味道。
他的脖子还有围巾残留的温度和洗发水的气味。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但领子太薄了,挡不住什么。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决定网购一条围巾,想了一会儿之后又放下手机决定不买了。
……
周一早自习前,夏静蝉到教室时,发现楚许鸣已经来了。
楚许鸣的书包已经放好,笔袋也摆整齐了。明显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
看到他从后门走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早。”她说。
“早。”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然后他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针脚比市面上卖的要粗一些,边缘收口的线有一处小小的线结。
整整齐齐地叠成长方形,放在他桌面的左上角。
夏静蝉看了那条围巾一眼,又看了楚许鸣一眼。
她正低着头翻语文书,翻到《春》那一页,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着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了,而楚许鸣的动作则是假装在忙,假装什么都忘了,但握笔的手指捏得比平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围巾。”
“……我知道是围巾。我是说哪来的。”
“家里。”她把笔放下,用指尖推了推围巾的边缘,把它推得更靠近他那边的桌沿。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我妈织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夏静蝉拿起那条围巾。面料和周五晚上那条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一些,没有起球,边缘没有松掉的线圈。
他把围巾翻过来看背面,织法和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收口处线结小了一点,像是比原先的手法熟练了一些。
他把围巾握在手心里,面料柔软,还没有沾上任何人的温度。
“你妈一个周末能织一条围巾?”他问。
楚许鸣翻书的手停了一拍,只有很短的一拍,然后继续翻页。
“我妈织得快。”
“原先那条也是她织的?”
“……对。”她顿了顿,“那条织得不好,这条好一点。那条有几个地方针脚松了,你没注意到吗……算了你应该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
她翻了第三页,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翻到那一页,因为今天要讲的课文是的冬天》,她翻到的却是后面的文言文单元。
“你注意那个干什么。”
“因为围巾扯紧的时候,那几个松了的线圈会透风。”夏静蝉把围巾放在桌面上,用手指顺着针脚的方向轻轻捋了捋,感受着毛线在指尖下柔软的触感,“透进来的风刚好吹在脖子上。不冷,就是凉凉的。”
楚许鸣没有接话。她的笔还点在课文标题旁边那只蝉的翅膀上。
“你这条新的织得紧。”他说,“不会透风。”
“废话。”她终于把笔从那只蝉上移开,“我妈这次用心了。你别弄丢了。”
“不会。”
夏静蝉把围巾叠好,放进了书包。
他抬头时,发现楚许鸣正看着他。
少女的视线是从她翻开的语文书边缘越过来的,很低,很隐蔽,像是只是不小心把目光扫过了他的书包。
她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就像是自己第一次完成家长给的任务后看着家长检查的样子。
看到夏静蝉把围巾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她收回目光,转回语文书,翻页。
然后夏静蝉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耳朵红了。